第1章 欣欣向荣(1/2)
城市是一只怪物,它把人吞噬殆尽,我们却还要感恩戴德地待在它的肠胃里。等着生活把我们消化,等着白骨和血肉被排出,留下的会成为养分,供城市前行。即是文明欣欣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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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片被称为泰拉的大地上,卡西米尔以骑士竞技闻名于世。而此刻,这个国家的心脏正在剧烈搏动——卡西米尔国立竞技场的十万个座位像蜂巢的孔洞,填满蠕动的、喧哗的、被廉价酒精和亢奋情绪浸泡的肉体。空气中弥漫着汗液、爆米花黄油和铜臭混合的气味。巨大屏幕上滚动着数字,那些数字代表金钱,代表某种现代信仰的量化形式——奖金池每分每秒都在膨胀,从卡西米尔各个角落的每一笔消费中汲取养分。
解说席上,被称作“大嘴莫布”的男人调整着话筒。他身着亮紫色西装,领带松垮,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这个位置本不该属于他。一个月前,这个位置上坐着的是大胡子凯奇——那个以尖刻评论闻名的老牌解说员。凯奇在直播中“调侃”了某位大骑士的私生活,第二天就从所有公众视野中消失了。官方声明说是“主动辞职”,但圈内人都知道,商业联合会——那个掌控着骑士竞技命脉的庞然大物——不喜欢不守规矩的传声筒。
莫布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无意识地敲击。他想起凯奇消失前一周,两人在酒吧后巷的对话。凯奇当时已经醉了,盯着巷子尽头闪烁的霓虹招牌说:“你知道这座城市真正的主宰是谁吗?不是骑士,不是监正会,是那些从不露面的董事们。我们都是提线木偶,区别只在于线有多长。”莫布当时笑着给他又点了一杯烈酒,现在他明白了那笑容背后的寒意。
“欢迎来到卡西米尔特别锦标赛!”莫布的声音通过音响系统放大,在竞技场上空炸开。他必须让声音充满激情,必须让每个音节都跳跃着虚假的欢腾。这是他的工作——将一场精心策划的权力表演包装成全民狂欢。
观众席某个角落,两名骑士正在分享一桶爆米花。年轻的那个——隶属于某个小型骑士团的三流竞技骑士——朝着解说席努了努嘴:“莫布怎么上来的?他是不是给哪个发言人塞钱了?”
他的同伴,一个脸颊上有道陈旧疤痕的老兵,缓慢地咀嚼着玉米粒。吞咽动作牵动喉结上下滚动,像某种爬行动物在消化猎物。“塞钱?”老兵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真要靠塞钱,这得塞多少?”他抓了一把爆米花递过去,年轻人摇摇头。
“我只是担心,”年轻人压低声音,“莫布那张嘴……在这种场合要是说错话……”
老兵笑了,露出被烟草染黄的牙齿。“记得凯奇吗?就因为‘调侃’了锈铜骑士团的团长,第二天……”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动作漫不经心却令人脊背发凉,“不是辞职。是消失。你懂我的意思。”
年轻人愣住了。竞技场内突然爆发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他们之间短暂的沉默。屏幕上开始播放参赛骑士团的宣传片:锋盔骑士团的重甲骑士列队行进,盔甲在特效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云雾骑士团的选手则骑着经过基因改造的迅捷陆行兽,披风在虚拟风中猎猎作响。
莫布的声音继续煽动着气氛:“八支大骑士团,六十四支常规骑士团,还有两位特立独行的独立骑士!今日,他们将在这片神圣的赛场上,向整个泰拉大地展示骑士之美、骑士之风!”
“神圣”这个词让他自己都觉得反胃。哪里还有什么神圣?这片场地三年前还是一片贫民窟,居住着两千多名感染者和底层劳工。感染者——那些不幸罹患矿石病的人,皮肤下会生长出黑色的源石结晶,这种不治之症让他们被社会排斥、驱逐。拆迁只用了一周时间,推土机在夜幕掩护下碾过棚屋,像碾过虫巢。有人反抗,于是催泪瓦斯和高压水枪登场。最终这里立起了这座竞技场,外墙镶嵌着液晶屏,日夜播放着骑士竞技的精彩集锦和商业广告。那些被驱逐的人去了哪里?没人关心。或许在城市的某个夹缝中继续苟延残喘,或许已经变成荒野上的枯骨。
莫布念着赞助商名单——梅什科工业、呼啸守卫公司、莱塔尼亚精密仪器……每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骑士竞技早已不是骑士精神的较量,而是一门产业,一条从民众口袋里掏钱、经过层层分流最终汇入少数人账户的管道。骑士们成了商品,他们的胜负、他们的伤痛、甚至他们的私生活,都被包装成可供消费的娱乐产品。
“今日首战,锋盔对阵云雾!”莫布挥动手臂,聚光灯骤然打在赛场两端入场通道上。
厚重的闸门缓缓升起。锋盔骑士团的五名骑士骑着披甲的战马走出黑暗,盔甲碰撞声整齐划一,像精密的杀戮机器。对面,云雾骑士团的选手则显得轻盈许多,他们不骑马,而是驾驶着单人悬浮载具——这是商业联合会下属科技公司的最新产品,号称“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体验骑士风采”。多么讽刺,真正的骑士传统正在被科技和商业稀释,而观众们为此欢呼。
比赛开始的哨声响起。
莫布开始解说,嘴巴自动吐出一串串训练过的专业术语。他的眼睛盯着赛场,意识却飘向别处。他想起了昨天接到的匿名通讯,对方的声音经过处理,雌雄莫辨:“做好你该做的,别问不该问的。凯奇的下场你看到了,但如果你配合……报酬会让你惊喜。”
报酬。这个词如今主宰一切。骑士为报酬而战,解说为报酬而说话,连观众付钱买票,也是为了获取情绪上的报酬——短暂的亢奋,虚假的归属感,对暴力和荣耀的廉价代偿。
赛场上,一名锋盔骑士用链锤击碎了对手的悬浮载具。碎片四溅,那名云雾骑士翻滚着摔出十几米,护甲在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医疗队冲进场内,观众席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受伤骑士被抬上担架时,一只手臂无力地垂下,手套缝隙间隐约可见黑色的源石结晶。
又是感染者骑士。自从数年前“感染者骑士法案”通过后,患有矿石病的骑士被允许参赛——前提是他们能带来足够的商业价值。他们被包装成“不屈的斗士”,实际上不过是另一种可供剥削的资源。
莫布强迫自己继续解说,声音依然高亢。他知道镜头此刻正对着他,商业联合会的监督员一定在某个包厢里盯着屏幕,评估他的表现。他必须笑,必须让每个单词都充满对这个“伟大时代”的赞美。
城市是一只怪物,而我们都在它的肠胃里。等着被消化,等着变成养分。
他的视线扫过贵宾包厢区。单向玻璃背后,隐约可见晃动的人影。那些才是真正的主宰者,那些从不出现在公众视野,却操纵着一切的人。
比赛继续进行。鲜血渗进沙土,很快就被工作人员撒上新沙掩盖。一切都洁净如初,仿佛暴力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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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莫布解说着比赛的同时,三公里外的冠军墙展厅内,一场无声的权力交接正在进行。
冠军墙展厅位于大骑士领卡瓦莱利亚基的核心区域。这是一栋新古典主义建筑,大理石立柱上雕刻着历代传奇骑士的浮雕,但仔细看会发现,最近二十年新增的浮雕下方都刻着一行小字:“某某公司荣誉赞助”。商业联合会的影响力如藤蔓般侵蚀着每一个传统符号。
傍晚五时四十三分,夕阳将建筑外墙染成虚伪的金色。
展厅内正在举行开幕宴会。水晶吊灯的光晕洒在抛光地板上,侍者托着银盘穿梭于衣着华贵的人群间。空气中飘荡着香水、雪茄和高级食材的气味。这里的人说话都压低声音,笑容恰到好处,握手时力度适中——一切都经过精心计算。
新任发言人马克·维茨站在落地窗前,手指不自觉地揪着新西装的袖口。这身衣服是三个小时前送来的,量身定制,面料是维多利亚进口的顶级羊毛混纺。裁缝为他量尺寸时一言不发,动作精准得像在测量一具尸体。衣服很合身,合身得令人不适,它像一层皮肤紧贴身体,提醒他如今的身份——商业联合会发言人,一个他从未想过能企及的位置。
“合身吗?”麦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马克维茨转身。麦基是资深发言人,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待了六年。他五十岁上下,灰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带着审视的意味。据说他能同时记住两百位重要人物的姓名、喜好和把柄。
“托您的福。”马克维茨说,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微弱。
麦基微微摇头:“别这么说。得体的衣着是我们必备的门面。”他走近一步,伸手捻了捻马克维茨的衣领,“那位裁缝的联系方式你留了吧?以后会用得到的。在这个位置上,形象就是资本。”
马克维茨点头。他其实扔掉了那张名片。这种刻意的安排让他不安——从衣物到言行,都有人为他设计好模板。他想起前任发言人恰尔内。一周前,恰尔内还坐在他现在的位置上,处理着特锦赛的筹备工作。然后突然“因健康原因辞职”,第二天就彻底消失了。办公室里的个人物品被清理一空,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您在想什么?”麦基问,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两杯葡萄酒,递来一杯。
马克维茨接过酒杯,手指触碰冰凉的水晶杯壁。“我只是在感叹……这场宴会多么盛大。”
“啊,‘也许’。”麦基抿了一口酒,视线扫过宴会厅,“也许你只是还没缓过神来。恰尔内的事我们都很遗憾。”
马克维茨的手微微一颤,酒液险些晃出杯沿。麦基注意到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等待。
“他是个兢兢业业的人。”麦基继续说,语气像在念悼词,“无论是作为公司员工,还是作为联合会发言人,他都尽力了。我在他之后才成为发言人,对于特锦赛的工作,他是前辈,我是新手。”他停顿,目光锁定马克维茨,“他对待赏识的人一向不差,对吧?”
这句话里有试探。马克维茨曾是恰尔内的助理,跟了他三年。他知道恰尔内的某些“安排”,知道那些没有记录在案的资金流向,知道某些骑士团的胜率被人为调整。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盯着酒杯中暗红色的液体。
“别也许了,”麦基拍拍他的肩,“摆出个笑脸。今天是对外开放日,驻场管理人摆着臭脸可不行。”
“您说得对,很抱歉——”
“停。”麦基打断他,“别总低声下气,我们之间也不用‘您’了。太死板,不利于沟通。”他说话时始终保持着那种得体而疏离的微笑,像一张精心绘制的人皮面具。
马克维茨点头,强迫自己扯动嘴角。笑容僵硬如冻土。
麦基的视线突然转向入口处。“特邀嘉宾来了,”他看了看腕表,“很守时。真希望所有骑士都能有这样的时间观念。”他朝马克维茨举杯示意,“享受你的酒,甜美的微醺值得品味。失陪。”
他走向入口。那里站着一位女骑士——烛骑士薇薇安娜·德罗斯特。她身着银白色礼服,金色长发披散肩头,头顶戴着一盏精巧的烛台型头饰,烛火在玻璃罩内静静燃烧。她是少数几位不隶属任何商业骑士团的独立骑士之一,凭借精湛的技艺和独特形象赢得大量民众喜爱。但圈内人都知道,她的“独立”也是经过商业联合会默许的——她带来的商业价值足以抵消不服从管束的风险。
麦基与烛骑士交谈,两人都保持着优雅的姿态。马克维茨远远看着,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像舞台剧。每个人扮演着被分配的角色,念着写好的台词,在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进行着真正的交易。
他喝了一口酒。葡萄酒口感醇厚,带着橡木桶的烟熏味。这是上等货色,以他过去的薪水根本消费不起。现在他可以免费取用,无限量供应。权力带来的最直接的甜头。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霓虹开始苏醒,广告屏滚动播放着特锦赛的宣传片。某个屏幕上闪过耀骑士玛嘉烈·临光的画面——那是三年前的资料影像,她高举骑士长枪,阳光在盔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画面只持续了两秒,就被啤酒广告取代。
马克维茨想起昨天看到的一份内部简报。耀骑士已经秘密返回大骑士领。三年前,她因公开反对商业联合会对骑士竞技的操控而被剥夺封号,被迫流亡。如今她的回归如同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商业联合会正在评估她的“威胁等级”。一个不服从安排的传奇骑士,一个可能唤醒民众对“旧时代骑士精神”怀念的危险符号。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食道,带来短暂的麻痹。
展厅另一角,烛骑士正微笑着与几位贵族交谈。她手上的烛火稳定燃烧,光晕柔和。但马克维茨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酒杯柄上轻轻敲击,节奏规律——那是某种密码,还是单纯的紧张?
他不知道。在这个位置上,他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恰尔内知道得太多,所以消失了。
侍者无声地走近,为他斟满酒杯。酒液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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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商业联合会大厦顶层,一场关于“失误”的问责正在进行。
商业联合会大厦位于大骑士领最繁华的中央商务区。这栋建筑高四十二层,外墙全部采用单向玻璃,从外面看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墓碑。晚上六点十五分,乌云开始聚集,天色阴沉如铁。
大厦顶层的会客室里,白金大位——欣特莱雅——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街道上川流的车辆。她的白色制服一尘不染,银色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佩着那把她从不离身的复合弓。从外面看,她像是精致的人偶,只有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锐利暴露了杀手的本质。她是无胄盟的“白金大位”——无胄盟,商业联合会麾下不见光的刀刃,专门处理那些不方便公开的“麻烦”。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十七分钟。墙上的电子钟无声跳动,秒针每一次挪动都像一次微小的鞭挞。
门开了。她没有转身,但从玻璃反光中看到来者——罗伊,青金大位之一。他今天染了头发,原本的黑发变成了浅金色,连尾巴也一并染了,在昏暗光线下闪着不自然的色泽。他穿着休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纸杯,杯口冒出热气。
“啊,不用解释,”罗伊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轻松语调,仿佛在聊天气,“我们也没打算怎么样。就是工作嘛,对吧?总得做做样子。”
欣特莱雅转身。她的表情平静,但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
“是我的失职。”她说。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罗伊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将纸杯放在茶几上。“失职,失职……我们可不是普通的上班族。干这行,‘失职’这个词可是很要命的。”他抬头看她,笑容依旧,“真要命的。”
房间陷入沉默。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透过单向玻璃,可以看到远处竞技场的聚光灯束刺破夜空,像囚笼的栏杆。
“这次还好,”罗伊终于继续,“只是让耀骑士闯进了感染者聚集区……啊,不过你好像把莫妮克的事儿搞砸了。”
欣特莱雅记得那个任务。三天前,上级命令她“调查感染者非法聚集点”,但没说具体位置。她花了半天时间追踪线索,最后锁定旧工业区的一处地下设施。她准备潜入时,收到了紧急撤退指令。后来才知道,青金大位莫妮克同时执行另一个任务:用无人机轰炸那个聚集点,然后栽赃给红松骑士团,为将感染者集体迁移到“零号地块”制造借口。
零号地块——宣传中是“现代化感染者社区”,实则是一座有进无出的高墙隔离区,梅什科工业用它来处理“不具商业价值”的感染者。但耀骑士突然出现,拦截了无人机,救下了里面的感染者。
“我不知道莫妮克的目标是——”欣特莱雅开口。
“不,你知道。”罗伊打断她,笑容淡了一些,“再说你知不知道都不是借口啊。因为‘追查感染者’本来就是你的任务。我早就说过,我们要换活儿干了,不是吗?”
换活儿。这个词意味着无胄盟的工作重心正在转移。过去他们主要处理商业竞争对手、不听话的骑士和麻烦的记者。现在,感染者问题被提到了优先等级。随着梅什科工业交付八个新地块,零号地块即将启用。商业联合会需要将城市里的感染者集中管控,但很多感染者躲藏在城市夹缝中,拒绝“自愿搬迁”。
欣特莱雅没有回答。她想起那个地下设施里的景象:昏暗的灯光下,几十个感染者挤在狭小空间里,老人、孩子、因矿石病而肢体畸形的工人。他们眼中没有希望,只有麻木的求生欲。当她伪装成慈善组织人员潜入时,一个孩子拉住了她的衣角,递给她半块发硬的面包。“姐姐你也饿吗?”孩子问,眼睛在消瘦的脸上显得格外大。
她最终没有上报那个聚集点的具体位置。而是提供了三个假坐标。
“你得庆幸,”罗伊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耀骑士冲进感染者聚集区,和一群手持短弓的神秘杀手大打出手的新闻没有出现在报纸头条上。”他拿起纸杯,吹了吹热气,“虽然大部分媒体都是我们的合作伙伴,但压下这些东西还是要花不少钱的。他们可不会放过这个要钱的好机会。”
“我会承担这些损失。”欣特莱雅说。
罗伊笑了,笑声短促。“你有这个自觉就好,虽然你根本承担不起太多次这样的失误。董事会给你的工资没那么高吧?”
“抱歉。”
“哈,好啦,扮黑脸可不是我的强项。”罗伊站起身,走近窗边,站在她身旁,“我们还是好同事,对吧?”
“如果您这么认为的话,那我们就是,罗伊阁下。”
“啧啧啧,这么喊就生疏了不是?‘白金’欣特莱雅……”他故意拖长音节,“你看,被喊到名字的时候总会觉得很难受吧?还是用昵称吧,小天马。”
“卡西米尔的天马有很多。”她面无表情。天马是库兰塔族中拥有飞行能力的亚种,而她正是其中之一。
“你知道我是在喊你就成。”罗伊喝了口咖啡,视线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对了,还有件事,不过这是件小事了。”
“从您嘴里说出来,我都不敢当小事。”
“那你怕是对我有些误解。”罗伊转头看她,浅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怪异,“我愿意说给你听的基本都是小事,大事嘛……啊哈。”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大事不会讨论,只会执行。
他顿了顿:“听说你放了瑟奇亚克的小儿子一命?”
欣特莱雅的手指微微收紧。瑟奇亚克——塑料骑士,一个在骑士竞技中凭借商业运作崛起的平民骑士。两周前,他因公开质疑商业联合会对比赛结果的操纵而被解雇。恰尔内(那时还是发言人)命令无胄盟“处理”掉瑟奇亚克和他的家人,以儆效尤。任务分配给了欣特莱雅。
她找到了瑟奇亚克的藏身处。那个男人已经三天没吃饭,蜷缩在廉价旅馆的角落里,怀里抱着七岁的儿子。孩子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瑟奇亚克看到她时,没有求饶,只是低声说:“至少……至少放过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恰尔内的命令是“清除所有关联者”。但恰尔内在当天下午就被解职并消失了。欣特莱雅站在昏暗的旅馆房间里,看着熟睡的孩子,最终转身离开。她没有上报任务完成,而是伪造了现场照片——照片上是一具穿着瑟奇亚克衣服的无名尸体,面部被烧毁无法辨认。
“恰尔内在那个时候已经被解除了职务,”她说,声音依然平稳,“我没必要听他的话,去对一个孩子动手。”
“喔,挺直白,没事。”罗伊摆摆手,“虽然恰尔内也是个可怜人,不过麻烦的不是这件事……简单来说,瑟奇亚克失踪了。”
欣特莱雅抬眼。
“塑料骑士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只是在骑士竞技中后来居上的典型。”罗伊继续说,“虽然本来就没打算下死手,但他也是呼啸守卫公司的财产。被其他人捷足先登也不是什么好事。我们会收到联合会的投诉的。”
“查到是谁干的了吗?”
“感染者。”
这个词让房间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欣特莱雅想起那些躲藏在地下设施里的人,他们眼中除了绝望,偶尔也会闪过别的东西——愤怒,仇恨,以及某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我不明白,”她说,“不过是几个感染者骑士,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
罗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他放下纸杯,双手插进口袋,望向窗外竞技场的方向。“谁知道呢,小白金。这正是我们要去弄清楚的事情啊。”他停顿,声音压低,“不过有一点你可别弄错了。”
“还请明示。”
“现在我们要面对的,是全卡瓦莱利亚基的感染者,不是‘区区几个’。”他的侧脸在玻璃反光中显得严肃而陌生,“梅什科工业已经交付了八个新地块,零号地块的作用很快就要发挥起来。我说过吧?我们会忙起来的。”
欣特莱雅点头:“明白了。”
罗伊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又恢复那种轻松的表情。“嗯嗯,明白就好。”他清了清嗓子,摸了摸自己新染的头发,“嘶……今天真热啊,你感觉不到吗?不用戴头盔真是幸福啊……”
欣特莱雅没有回应。
“欸,你都看不出我有什么变化?”罗伊转身,张开双臂,像在展示新衣服。
欣特莱雅的目光扫过他的头发和尾巴。“您染了头发?”
“包括尾巴,全套染色喔,怎么样?适合不?”
“很合适您。”她的声音毫无波澜。
“你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是要怎样。”
“这是您的私人问题,我想我不需要过问吧?”
罗伊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肩膀微微抖动。“但是你看嘛,你是‘白金大位’,一头白发,白衣白袍。莫妮克又是维多利亚人,天生蓝发,穿上一身青金制服,合适得不得了。就我黑乎乎的,站在莫妮克旁边像个扫厕所的,好像就我不合群。所以出于企业形象考虑,我也去染了个色,啊哈。”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欣特莱雅听出了其中的自嘲与更深层的意味。无胄盟的三位“大位”——白金、青金(莫妮克)、青金(罗伊)——表面上是平级,但实际上,罗伊经常被派去执行最脏最累的活儿。染发或许是他微不足道的反抗,或者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麻醉。
“您高兴就好。”她说。
罗伊的笑容淡去。他走到沙发边,拿起还剩半杯咖啡的纸杯,朝门口走去。在手触到门把时,他停下,没有回头。
“零号地块下个月启用。在那之前,城市里不能有太多‘不安定因素’。”他的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清理任务会增加。做好准备,小天马。这个冬天会很长。”
门开了又关。
欣特莱雅独自站在会客室里。窗外的乌云已经完全遮蔽了天空,远处竞技场的聚光灯在云层上投出苍白的光斑,像垂死者的眼睛。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戴着战术手套的指尖。这双手拉过弓弦,取过无数性命。她曾以为自己在执行“必要之恶”,维护某种扭曲的秩序。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那个递给她半块面包的孩子,此刻在哪里?还活着吗?还是已经被列入了“清理名单”?
她转身离开会客室。白色长袍的下摆扫过地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猎犬就该无声无息,这是训练的第一课。
走廊的监控摄像头随着她的移动缓缓转动,红色指示灯像永不闭合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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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无胄盟在高层讨论“清理任务”时,被清理的对象正在城市的夹缝中求生。
大骑士领的城区夹缝,这是光鲜都市的背面。高楼大厦的阴影里,狭窄巷道彼此纠缠,像溃烂的血管。墙壁上涂满层层叠叠的广告传单和涂鸦,最新的商业海报覆盖着上个月的选举标语,再无法辨认。
下午一点二十二分,阳光勉强挤进两栋公寓楼之间的缝隙,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这道光带里飞舞着灰尘,像微型星系。
索娜踩着光与影的分界线行走。她是个札拉克族女性,红发,有一对机敏的耳朵和尾巴,右眼下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她穿着不起眼的灰色工装,背着一个鼓囊囊的背包,步伐轻快但眼神警惕。每经过一个巷口,她都会放慢脚步,用余光扫视深处。这是生存养成的本能。
她在一扇锈蚀的铁门前停下。门看起来废弃已久,但门把手上没有灰尘。她敲了五下,两长三短。门内传来金属闩滑动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查丝汀娜的脸出现在黑暗中。她是个黎博利族,银灰色长发用一根皮筋草草束起,左脸颊和脖颈处裸露的皮肤上可见黑色的源石结晶——那是矿石病的印记。她的眼神总是很淡,像蒙着雾的玻璃。
“花了很久,索娜。”查丝汀娜说,声音平稳。
“哎呀,遇到了一些事情嘛。”索娜闪身进门,查丝汀娜立刻将门重新闩上。
门后是个狭窄的空间,原本可能是某个商铺的后仓。现在这里被改造成临时居所,墙角堆着罐头食品和瓶装水,几张破旧床垫铺在地上,墙上贴着城市地图,上面用红笔标记了许多点。空气里有霉味、消毒水味和疾病特有的甜腥气混合的味道。
这里是红松骑士团的秘密庇护点之一。红松骑士团——一个由感染者骑士组成的、不被官方承认的秘密团体,他们用竞技赚来的钱买下同胞,藏匿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
“我听灰毫说了,”查丝汀娜靠墙站着,双臂交叉在胸前,“先前那场‘工业事故’,是耀骑士帮了你?”
索娜卸下背包,开始往外掏东西:医疗用品、压缩干粮、几本旧书。“啊哈哈,这就是名人效应吗,怎么感觉大家都知道了……”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但查丝汀娜的目光如钉子般固定在她脸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索娜终于停止整理,叹了口气。“她……救了我。那时候无胄盟的杀手已经包围了那个聚集点,无人机就在头顶。她突然出现,拦下了攻击。我连她有没有看清我的脸都不知道,情况太突然了。”
查丝汀娜的视线投向地面,久久没有说话。索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轻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别的情绪。
“她是个怎么样的人?”查丝汀娜终于问,声音比刚才更轻。
这个问题让索娜愣了一下。在她印象里,查丝汀娜很少对他人产生兴趣。这个沉默寡言的黎博利女人总是独自坐在角落,擦拭她的弩箭,或者盯着墙壁发呆。红松骑士团的成员都知道她来自某个偏远的移动城邦,但没人知道具体是哪里,也没人知道她为何来到大骑士领。
“这可真稀奇,”索娜笑了,“原来你也会有好奇别人的时候。”
查丝汀娜没有笑。她的目光飘向虚空,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在我的老家,有一座竞技场。”她开始说,声音像在梦呓,“那个小竞技场没什么比赛,只是跟风建造的狭小场地。我在那时……开始憧憬骑士。也在那里听着耀骑士的传说长大。”
索娜放下手里的罐头,认真地看着她。
“好几年前了。”查丝汀娜说完这句,闭上了嘴。意思很明确:就说到这里。
“真的?你可没跟我们说过。”索娜说。
“那你有告诉过我你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索娜哑然。确实,红松骑士团的成员之间有种默契:不深究彼此的过去。在这个城市里,感染者的过去往往意味着伤痛、歧视和被剥夺的一切。回忆是奢侈品,也是负担。
“唔!有道理,”索娜重新露出笑容,“那以后我们多聊聊过去?”
查丝汀娜摇头。“那么远的路。”她声音很轻,“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来到大骑士领,可不是为了再去追忆故乡的。”
“不必这么严肃吧,就聊聊天嘛。”
“聊天……嗯。”查丝汀娜终于看向索娜,眼底有微光闪动,“等我们可以正大光明地坐在甜品店里的那天,我们可以聊一个下午。叫上灰毫和野鬃,一下午。”
索娜的笑容变得柔和。“好主意。”
短暂的沉默后,查丝汀娜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那么……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索娜思索着该如何回答。她与耀骑士的接触只有短短几分钟——那个金发的库兰塔骑士如闪电般冲进地下设施,用光铸的盾牌挡下无人机发射的爆破弹。硝烟中,耀骑士回头看了索娜一眼。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而坚定,没有大多数骑士看向感染者时的怜悯或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决心:要保护眼前的人。
“她很……坚定。”索娜最终说,“明知道有人在盯着她,明知道救感染者会惹上麻烦,但她还是出手了。也许她真的是那个耀骑士——那些感染者们想象出来的耀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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