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欣欣向荣(2/2)
查丝汀娜缓缓点头,动作很轻,像在确认某种重要的信息。
“别说这个了,”索娜转移话题,“你救下的那位可怜人怎么样了?那个老父亲?”
三天前,查丝汀娜在执行侦察任务时,发现了一个试图自杀的感染者老人。他的女儿因矿石病晚期被强制送进“医疗观察站”,再也没有回来。查丝汀娜拦下了他,带回这个临时庇护所。
查丝汀娜正要开口,里间的门帘被掀开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出来。他穿着破旧的骑士训练服,但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徽记。脸上有深深的皱纹,眼睛深陷,但目光灼灼如燃烧的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臂——从肩膀到小臂覆盖着粗糙的金属外壳,像是临时拼装的义肢,关节处裸露着线缆和液压管。
“你问我怎么样?”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索娜站起身,手本能地移向腰间的武器——一把折叠短刀。但查丝汀娜按住了她的手。
“塑料骑士瑟奇亚克。”查丝汀娜平静地介绍,“他曾是商业联合会捧起的骑士,直到发现自己的儿子也因矿石病被列为‘清理对象’,才看清那些光鲜背后的血腥。”
索娜瞳孔收缩。她听过这个名字。塑料骑士,曾经在竞技场上颇有名气的平民骑士,后来因为公开批评商业联合会而遭到封杀,据传已经“失踪”。无胄盟在找他,商业联合会也在找他。
“感染者。”瑟奇亚克的目光扫过索娜,最后落在查丝汀娜身上,“我要让那帮低贱的凶手付出代价。”
他的金属右手握成拳头,液压装置发出嘶嘶的声响。指关节处,黑色的源石结晶刺破皮肤,在昏暗光线中泛着不祥的光泽。
“箭在弦上。”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索娜看着这个男人,看到了他眼中燃烧的东西:不是求生的欲望,而是复仇的火焰。这种火焰很危险,会烧毁敌人,也可能烧毁自己。但在这个黑暗的时代,或许只有火焰才能照亮前路。
窗外的光带移动了位置,现在照亮了墙角堆放的食物罐头。标签上的保质期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这些躲藏在夹缝中的人,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吗?
查丝汀娜走到墙边,手指抚过地图上的一个红点——那是零号地块的位置。一个被宣传为“感染者现代化社区”的地方,四周是高墙和警卫塔,入口处有矿石病检测仪和武装人员。进去的人,很少有出来的。
“他们开始行动了。”查丝汀娜说,没有回头,“清洗行动。在下个月零号地块启用前,他们要清理掉城市里所有不‘自愿’搬迁的感染者聚集点。”
瑟奇亚克的金属手再次握紧。“那就让他们来。”
索娜深吸一口气,从背包最底层取出一个小型通讯器——这是她从黑市淘来的加密设备,只能发送简短编码信息。她按下一串数字,屏幕显示“发送中”。
信息内容是给红松骑士团其他成员的警报:清洗行动即将升级,所有庇护点进入最高警戒。
发送完成后,她销毁了通讯器的芯片。细小的碎片落在地上,像灰色的雪。
远处传来隐约的欢呼声。竞技场的方向,又一场比赛开始了。人们在为骑士的“荣耀”欢呼,却不知道真正的战斗发生在聚光灯照不到的阴暗角落。
查丝汀娜走到窗边(其实只是个通风口,用木板伪装成窗户),透过缝隙看向外面的世界。街道上,巨大的广告屏正在播放特锦赛的宣传片。画面里,骑士们骑着战马冲锋,盔甲闪亮,旗帜飘扬。旁白用激昂的语调说着:“骑士精神永不灭!卡西米尔的荣耀世代相传!”
她盯着屏幕,直到画面切换成啤酒广告。
“谎言。”她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瑟奇亚克开始检查他的武器——一把改造过的骑士长枪,枪尖已经磨损,但依然锋利。金属手臂与枪柄连接时发出咔嗒的锁定声。
索娜重新整理背包,将必需品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她知道,下一次离开这里,可能就没机会回来了。
光带继续移动,最终完全离开了这个房间。阴影吞噬了一切。
只有地图上的红点,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像未愈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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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感染者们在阴影中准备战斗时,来自外界的观察者正试图理解这个扭曲的国度。
罗德岛制药公司派遣的团队下榻于监正会安排的酒店。罗德岛是一家跨国制药公司,主营矿石病治疗与研究,同时也收容了大量感染者雇员,并在各地推动感染者权益——这在许多国家是敏感话题。他们此次是以“国际医疗合作团队”的名义受邀,为特锦赛提供医疗支持,但这层官方名义下,还有未言明的目的:观察卡西米尔的局势,寻找合作机会,以及确保某位罗德岛干员的安全。
这座建筑位于大骑士领相对安静的使馆区,外墙是朴素的灰白色石材,与周围商业区的玻璃幕墙形成鲜明对比。酒店只有十五层,但每层挑高很高,窗户窄而深,像中世纪的城堡射击孔。
阿米娅站在套房窗前,看着外面街道上的车流。她是个卡特斯族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长着一对柔软的兔耳,此刻耳朵微微下垂——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她穿着罗德岛的制服,袖口处有小小的舰船标志。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博士站在她身旁,全身笼罩在罗德岛的战术外套和面罩下,连性别都难以分辨。
套房的门被敲响。阿米娅转身:“请进。”
门开了,一位年长的骑士走进来。他头发花白,但身姿挺拔,穿着监正会的正式礼服——监正会是卡西米尔传统骑士贵族的权力机构,与商业联合会明争暗斗多年。老骑士胸前佩戴着象征服役年限的勋章。他脸上带着和蔼的微笑,但眼神锐利如鹰——那是经历过真正战场的人才有的眼神。
“阿米娅女士,还有罗德岛的博士,这里就是各位的住房。”老骑士的声音温和,“二位的套房在楼上,参与医疗项目的各位医生则在十二层休息。”
“谢谢您,阁下。”阿米娅微微鞠躬。
“呵呵……不用这么拘谨。”老骑士打量着她,“没想到罗德岛的领导人,会是这么一位年轻可爱的卡特斯姑娘,真是年轻有为。”
阿米娅的脸颊微红。“没、没有的事……”
博士的声音从兜帽里传来:“罗德岛确实离不开阿米娅。阿米娅一直很努力。”
“博、博士……”阿米娅的脸更红了。
老骑士笑了起来,皱纹在眼角堆叠。“哈哈,害羞了?多可爱的孩子,如果我有个孙女,也差不多你这般大吧。”
阿米娅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低下头。她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直接的善意,在罗德岛,大家更多的是将她视为领导者而非孩子。
“不过,还是很抱歉,”老骑士的语气转为正式,“考虑到各位的特殊身份,我们没法安排统一的会面。卡西米尔现在……局势复杂。”
“嗯,没关系的,我们能理解。”阿米娅说。
特殊身份。这个词意味着多重含义。卡西米尔虽然通过了“感染者骑士法案”,允许感染者参加骑士竞技,但普通感染者的处境依然艰难。罗德岛此次受邀,既是因为他们的医疗技术被需要,也是因为监正会想借他们的存在制衡商业联合会的影响力。这是一场多方博弈,罗德岛只是其中的一枚棋子——一枚有自我意识的棋子。
“所以……”老骑士朝门口示意,“‘砾’。”
一位女骑士走进房间。她看起来二十出头,扎拉克族,粉色长发束成干练的马尾,穿着四阶征战骑士的轻甲,腰佩长剑。她的站姿笔直,表情严肃,但眼底深处有某种跃动的、难以捉摸的神采。
“请吩咐。”女骑士说。
“这位是四阶征战骑士,叫她‘砾’吧。”老骑士介绍,“也是一位年轻有为的青年骑士。她会负责二位在卡瓦莱利亚基的人身安全,有什么事情,交给她就好。”
砾向阿米娅和博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从教科书里走出来。“遵命。”
“我们可不能让各国的来宾贵族,以及贵司这样优秀的合作伙伴在特锦赛期间蒙受损失。”老骑士说着场面话,但阿米娅听出了其中的警告意味——监正会知道罗德岛不只是来做医疗合作的,他们安排了护卫,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我们理解,阁下。”阿米娅再次鞠躬。
老骑士点点头,转身离开。关门声在安静的套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砾站在原地,目光在阿米娅和博士之间移动。她的视线最后停留在阿米娅脸上,久久没有移开,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近乎戏谑的神采。
阿米娅感到一丝不自在,正要开口。
砾突然动了。她快步走近阿米娅,距离近得能闻到盔甲上皮革和金属油的气味。
“有一件事……”砾的声音很轻,“我能靠近您一些吗?”
阿米娅还没反应过来,砾已经凑近。然后,一个轻柔的触感落在她的脸颊上——砾吻了她的脸。
阿米娅僵住了,耳朵猛地竖起。
砾后退一步,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容。“嗯?怎么脸红了?这只是初见的问候,可没什么其他的意思哦。”她的语气轻松,与刚才严肃的骑士形象判若两人,“那么,卡西米尔骑士砾,就请您多有包涵啦,嘻嘻。”
她行礼,退出房间。门再次关上。
阿米娅站在原地,手抚上被吻过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微妙的触感。她的脑子一片混乱。
博士也不禁感叹道:“卡西米尔人打招呼的方式真是奇特……”
“咳咳,”阿米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听说亲吻礼确实是一些贵族之间打招呼的方式……既然她是骑士的话……应该确实是这个意思吧……?应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博士没有回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阿米娅也走到窗边,与博士并肩站立。窗外,大骑士领的夜景开始展开。高楼大厦的灯光逐一亮起,广告屏变幻着色彩,空中巴士拖着光带穿梭于建筑之间。这是一座不眠的城市,光污染严重到看不见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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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卡西米尔后的三天里,罗德岛参加了七场会议,签署了四份合作备忘录,与商业联合会、监正会、骑士协会的代表分别会面。每个人都说着客套话,话里藏着试探和算计。
回到酒店后,阿米娅猛地坐在柔软的床上,松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阿米娅轻声说,既是感慨也是解脱。
“很紧张吗?”博士轻声问道。
“啊……确实有一点紧张。”阿米娅承认,“不过比起一开始见到的几位监正会骑士,那位老奶奶已经慈祥很多啦。”
她想起昨天见到的几位监正会高层,有个面色冷峻的老骑士,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需要评估风险的物品。对方直截了当地问:“罗德岛收容了多少感染者战斗人员?你们在卡西米尔是否有‘额外行动’的计划?”问题尖锐如刀。
博士没有回应。终端暗着。
“博士累了吗?”阿米娅看向身旁的沉默身影,“也是啦,抵达卡西米尔之后,好像就一直在应付那些合同啊,礼节之类的。趁现在喘口气吧,博士。”
“是啊,终于结束了。”
“啊哈哈……博士也松了一口气吗?”阿米娅微笑,但笑容很快淡去,“如果负责联合医疗任务的,都是刚才那位老奶奶那样通情达理的骑士就好了。”
她停顿,目光投向远方的竞技场。那里的聚光灯束刺破夜空,即使隔着几公里也能隐约听到观众的欢呼声。
“不过,这也是难得的机会。”阿米娅继续说,更像在自言自语,“听说卡西米尔的大骑士领,每隔数年会从发展迅速的移动城邦中选出三座,与大骑士领核心城合并。这样想来,真是让人惊叹的壮举。”
博士则望向窗外的霓虹,“外面的广告灯可真亮啊。我曾以为这里会是一座更严肃庄重的城市。”
“啊……我也有点意外。”阿米娅点头,“虽然……一直有听临光小姐谈论她的家乡,不过没想到卡西米尔的中心居然会是这样的风貌。”
玛嘉烈·临光——耀骑士,罗德岛的干员之一。两周前,她突然提出要暂时离开罗德岛,返回卡西米尔。她没有说具体原因,但阿米娅从她眼中看到了某种决心。临光离开时,闪灵和夜莺两位萨卡兹医疗干员随行。博士批准了这次“私人行程”,但阿米娅知道,博士和她一样担忧。
“想出去逛逛吗?有什么想买的?”博士的声音打断了阿米娅的沉思。
阿米娅摇头:“没、没有,我只是很少造访这么繁华的城市而已。”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毕竟,感染者像这样住在繁华都市的高层酒店里,其实是非常罕见的一件事情……如果不是罗德岛成功拿下了医疗业务合同,恐怕我们不会受到这样的礼遇吧。”
这就是现实。
阿米娅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知道临光小姐……她现在怎么样了呢。”
阿米娅想起那天,临光来到办公室,站得笔直如枪。她说:“博士,阿米娅,我需要回卡西米尔。有些事情必须了结。”她没有解释是什么事情,但阿米娅从她眼中看到了火焰——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纯粹的、几乎可以说是神圣的决心。那是耀骑士的眼神。
“但是我们应该相信临光小姐,这是她的判断。”阿米娅说,既是对博士说,也是对自己说,“我只希望她能够平安无事……”
“她可是耀骑士,这里才是她的地盘。”
博士的这句话像某种咒语,让阿米娅稍微安心了些。“嗯!我们应该信任临光小姐。她可是耀骑士——是卡西米尔骑士的顶峰之一,对吧?”
话音刚落,窗外一座巨型广告屏的画面切换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金发的库兰塔骑士,身着光铸盔甲,手持长枪与盾牌。那是三年前的影像资料,耀骑士玛嘉烈·临光在冠军赛中的英姿。画面只持续了三秒,就被啤酒广告取代。
阿米娅看到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窗沿。在窗外那片光海中,某座建筑的阴影里,或许正发生着不为人知的战斗。骑士与杀手,感染者与猎人,商业与理想,过去与未来——所有矛盾都在这个夜晚发酵,等待着爆发的时刻。
阿米娅感到一种熟悉的无力感。她能领导罗德岛,能在谈判桌上与政客周旋,能制定战略计划,但此刻,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远方的灯光,为一个伙伴的安危担忧。这是领导者必须承受的重量之一。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离开窗边。
“博士,明天早上有与商业联合会的医疗技术研讨会,我们需要再核对一下演示文稿。”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还有,凯尔希医生发来了新的矿石病数据分析,建议我们在会议上提出合作研究方案。”
“收到。”
工作要继续。战斗也在继续,在不同的战场上,以不同的形式。
阿米娅走向书桌,打开随身携带的终端。屏幕亮起,显示着日程安排、医疗数据、合作条款……无数的信息和责任。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广告屏又切换了画面,现在是某家科技公司的产品广告,展示着最新款的骑士竞技用护甲,宣称“能将冲击力分散率提升37%”。
数字,数据,效率,利润。这就是现代卡西米尔的语言。
但阿米娅知道,在这套语言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在黑暗中涌动。那些无法被量化的东西:信念,牺牲,正义,希望。
还有仇恨。
她低下头,开始工作。
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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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临光家族日渐衰败的老宅中,玛恩纳·临光——玛嘉烈和玛莉娅的叔叔——正会见一位不速之客。
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霓虹微光。玛恩纳站在书架前,背对着门口。他的身影在昏暗中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别总是愁眉苦脸的,钱可不会掉进阴郁的口袋里。”来者的声音带着熟悉的调侃。
玛恩纳没有转身。“托兰。”
托兰·卡什,库兰塔族,赏金猎人,玛恩纳多年前在边境服役时的旧识。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金币,硬币在他指间翻转,反射着微弱的光。
“耀骑士可是在做一件大好事,帮助那些躲藏在城市暗处的感染者,多么高尚——”
“然后呢。”玛恩纳打断他,声音冰冷,“她能为他们提供生路吗?她能治疗矿石病吗?她能长久地帮助感染者对抗整个社会吗?”
“说不准呢。”
“少说风凉话,托兰。”玛恩纳终于转身,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你没别的事情可做了吗?那就离开大骑士领,回你的匪窝去。”
托兰笑了,将金币弹起又接住。“现在姐妹俩安然无恙,就要赶我走了?”
“报酬已经给过了。”
“那点钱只是走个过场……”托兰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你知道我们之间到底在用什么做筹码,玛恩纳老爷。”
玛恩纳沉默。是的,他们之间的交易从来不是用金钱衡量的。多年前,托兰曾救过他的命;后来,玛恩纳利用家族残存的影响力,帮托兰的赏金猎人团体解决了几次麻烦。这是人情债,是信任,是某种在权力和利益之外脆弱却坚韧的联系。
“谁允许你踏入我的房间?”玛恩纳最终说,语气却没有多少力度。
托兰没有回答,而是环顾书房。家具已经少了很多,墙上有几处明显的空白,那里原本挂着先祖的肖像和战利品。“嗯哼,这块地毯还不错……莱塔尼亚的纺织品,明天就要拖走卖掉了吧?”
“与你无关。”
“那两个萨卡兹骑士的来历已经有些眉目了。”托兰换了个话题,语气严肃了些。
他指的是耀骑士玛嘉烈身边的两名萨卡兹——闪灵和夜莺。萨卡兹在泰拉大地上常被视为不详的种族,与战争、死亡、源石技艺的黑暗面联系在一起。她们以医疗干员身份跟随玛嘉烈返回卡西米尔,但背后的目的绝不单纯。
“不过我得提醒你,”托兰继续说,“这已经不在我们谈好的生意范畴之内了……我的工作早就结束了。”
玛恩纳知道托兰指的是什么。一周前,他委托托兰暗中保护玛嘉烈和玛莉娅,防止商业联合会或监正会对她们下手。托兰完成了任务——至少目前姐妹俩都还安全。
“难得来一趟卡瓦莱利亚基,我也有自己的目的。”托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华却虚伪的夜景,“本来是想试试看能不能说服你……不过看来没戏。”
玛恩纳皱起眉。“说服我什么?”
托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回身,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哎,别露出这种表情,我们的关系不比从前啦,玛恩纳阁下。我只是一介籍籍无名的赏金猎人,对于这座大骑士领而言,我什么都不是,而你呢——”他故意停顿,摊开手,“哦,哈,抱歉。你好像也什么都不是了,那我们可真是同病相怜啊。”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玛恩纳心中最痛的地方。临光家族曾经是卡西米尔最显赫的骑士家族之一,但现在,宅邸抵押,荣耀褪色,连维持体面都成了奢望。而他,玛恩纳·临光,曾经的征战骑士,如今只是个在商业公司担任闲职、勉强维持家族不致彻底崩塌的中年人。
玛恩纳没有说话。阴影中,他的拳头微微握紧。
托兰看着他,笑容慢慢消失。“那个计划就要开始了,玛恩纳。零号地块启用,全城的感染者都会被‘集中管理’。你的侄女正试图阻止,但她的力量不够。商业联合会、监正会、无胄盟……所有人都在盯着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风暴要来了。”托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而你,要么选择站在哪一边,要么被风暴撕碎。没有第三条路。”
玛恩纳走向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信封很普通,但封蜡上的徽记托兰认识——那是监正会最高层的标记。
“我已经做出了选择。”玛恩纳将信扔在桌上。
托兰看着那封信,眼神复杂。最终,他叹了口气。“那么祝你好运,老朋友。但愿你的选择不会让你后悔。”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手触到门把时停下。“哦,对了。瑟奇亚克——那个塑料骑士——现在和感染者混在一起。他儿子得了矿石病,商业联合会要‘处理’掉那个孩子。所以他叛变了,带着他知道的所有秘密。”
玛恩纳猛地抬头。
“这个消息算是我送的临别礼物。”托兰拉开门,走廊的光短暂地照亮他的侧脸,“小心点,玛恩纳。这座城市正在腐烂,而腐烂的东西最危险。”
门关上了。
玛恩纳独自站在黑暗的书房里。许久,他走到窗边,看着下方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那些灯光连成一条条光河,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他想起多年前,哥哥和嫂子还活着的时候,临光家族的宅邸总是灯火通明。骑士们往来拜访,谈论着荣誉、责任和守护。那时的卡西米尔似乎还有信仰,还有值得为之战斗的东西。
现在呢?
他拿起桌上的信,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信的内容很简单:监正会希望他“协助维持大骑士领的秩序”,作为回报,他们会考虑恢复临光家族的部分特权。
协助维持秩序。多么冠冕堂皇的说法。实际上就是让他成为监正会的眼线,监视商业联合会,监视感染者,甚至监视自己的侄女。
玛恩纳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走过去,捡起纸团,慢慢抚平。
家族的存续,还是个人的原则?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
窗外,远处竞技场的聚光灯突然全部熄灭。午夜到了,今天的比赛结束了。观众们将涌出竞技场,回到各自的家中,沉浸在虚假的荣耀感中,等待明天的又一场狂欢。
玛恩纳最终将信纸锁进了抽屉。他没有做出决定,或者说,暂时不做决定也是一种决定。
他吹熄了桌上唯一的蜡烛。
黑暗吞噬了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