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欧战爆发前夕(2/2)
帝国的内部矛盾在1914年夏天达到了新的沸点
议会僵局:在维也纳的帝国议会和布达佩斯的匈牙利议会,民族代表们的争吵几乎使立法陷入瘫痪
捷克议员坚持在波希米亚使用捷克语办公,与德意志议员冲突不断;南斯拉夫族议员(克罗地亚人、斯洛文尼亚人、塞尔维亚人)公开质疑帝国的二元结构,要求获得与匈牙利人同等的地位,甚至隐约提及“南斯拉夫民族自决”
这些争论不再是单纯的议政,更像是帝国解体前的预演
社会紧张:工业区(如波希米亚、下奥地利)的工人罢工浪潮在社会主义者组织下此起彼伏,要求提高工资、改善工作条件和扩大政治权利
帝国当局的镇压愈发严厉,但反抗情绪也愈演愈烈
农村地区,地主(主要是德意志和马扎尔贵族)与无地或少地农民(多为斯拉夫人、罗马尼亚人)的矛盾尖锐
“塞尔维亚问题”的毒刺:在所有问题中,塞尔维亚王国是插在帝国肋部最深的一根毒刺
这个在两次巴尔干战争中迅速壮大、并在俄国明确支持下的斯拉夫王国,已成为帝国境内数百万南斯拉夫人(特别是波斯尼亚、克罗地亚的塞尔维亚人)心目中的“民族统一中心”
塞尔维亚的报纸、秘密社团(如“黑手会”)、以及部分官员,公开煽动奥匈境内的斯拉夫人“起义”和“回归母国”
维也纳的安全部门不断收到关于塞尔维亚支持颠覆活动和恐怖主义的情报,但往往缺乏确凿的、能引发国际干预的铁证
帝国对塞尔维亚的仇恨与恐惧与日俱增,视其为侵蚀帝国根基的白蚁
2.军队:华丽的仪仗与内部的裂痕
帝国军队仍在勉强维持着统一的表象
六月上旬,在维也纳城郊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军事阅兵,庆祝皇帝登基六十六周年(虽然他自己已无意庆祝)
身着笔挺制服的各兵团(德意志、匈牙利、捷克、波兰、克罗地亚……)步伐整齐地通过观礼台,军乐队奏响雄壮的进行曲
然而,在总参谋部的密室里,总参谋长康拉德·冯·赫岑多夫和他的亲信们,正对着地图和兵力报表眉头紧锁
他们知道,军队的“多语言杂烩”是巨大的战术弱点,一个简单的命令可能需要翻译成多种语言,贻误战机
他们清楚,新式装备(特别是重炮、机枪、飞机)的列装速度远落后于假想敌俄国和意大利,更别提德国了,斯柯达工厂的产能已到极限,资金却总是短缺
他们更焦虑地看到,军队中民族意识的觉醒。塞尔维亚族、捷克族士兵的忠诚度越来越成问题,秘密警察的报告显示,军队中存在着民族主义秘密小组
康拉德等人坚信,帝国已病入膏肓,常规的政治手段(妥协、改革)无法挽救
唯一的“猛药”是一场对外战争的胜利,最好是能一举摧毁塞尔维亚,既能拔掉毒刺,又能“杀鸡儆猴”,震慑帝国内部所有离心力量,为可能进行的、强化中央集权的“内部手术”创造机会
他们多次向皇帝和文官政府提交对塞动武的计划,但都被以“时机未到”、“国际风险太大”为由搁置
3.高层的迷茫与等待
皇帝弗朗茨·约瑟夫一世本人,对康拉德的激进主张深感疑虑
他经历过太多战争(1859年对法、1876年对普),深知战争的不可预测性和对古老王朝的毁灭性冲击。他更倾向于保守的外交手段,维护帝国表面的稳定,哪怕这种稳定是静止和腐朽的
首相施蒂尔克伯爵和外相贝希托尔德夹在军方的好战与皇帝的谨慎之间,左右为难,只能进行着毫无成效的外交努力,试图安抚塞尔维亚或争取德国的更多安全保证,但效果寥寥
1914年6月初的维也纳,因此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气氛:一方面是日常生活的缓慢节奏和帝国礼仪的繁文缛节;另一方面是精英阶层对帝国未来的普遍悲观,以及军方日益增长的、认为必须“做点什么”来打破僵局的冒险冲动
大家都在等待,但不知道在等待什么——或许是一个能让主战派理直气壮出手的“借口”,或许是一个让皇帝不得不同意的“严重挑衅”,又或许,只是帝国在缓慢的衰败中,迎来下一个无法预料的打击
而此刻,帝国的皇储,斐迪南大公,正计划前往帝国新近吞并(1908年)、民族矛盾异常尖锐的省份——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的首府萨拉热窝,视察军事演习
大公本人相对务实,甚至对改善与境内斯拉夫人关系、改革帝国结构(给予斯拉夫人第三元地位)有一些想法,这使他既不受匈牙利贵族欢迎,也激怒了塞尔维亚的极端民族主义者,他们认为大公的“怀柔”政策是分化瓦解南斯拉夫民族运动的阴谋
大公的行程是公开的。在维也纳,有人担忧此行安全,但被例行公事的安保安排所敷衍
在萨拉热窝,一个名为“青年波斯尼亚”的激进组织成员,包括名叫加夫里洛·普林西普的年轻人,已经通过塞尔维亚境内秘密社团“黑手会”获得了手枪和炸弹,正在熟悉大公车队将行进的路线
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个六月的视察,将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并将这个古老帝国和整个欧洲,一起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在维也纳的美泉宫,玫瑰依旧绽放,但死神已经启程,前往萨拉热窝
(1914年6月初,俄罗斯帝国,圣彼得堡-冬宫&总参谋部)
六月的涅瓦河畔,白夜已经开始。圣彼得堡的贵族们正准备前往郊外的别墅避暑,芭蕾舞季进入高潮
然而,在这座帝国“面向欧洲的窗口”城市之下,涌动着的是足以吞噬罗曼诺夫王朝的暗流。沙皇尼古拉二世,这位优柔寡断、笃信神秘主义、又极度眷恋专制权力的君主,正日益感到自己坐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
他的统治,建立在一种越来越脆弱的平衡之上:一方面是永不满足的扩张野心(尤其是在巴尔干和海峡地区),另一方面是难以维系的国内稳定
1.泥足巨人:经济、社会与政治的脆弱性
畸形的经济:俄国是“帝国主义链条上最薄弱的一环”
其工业在维特和斯托雷平的改革下有所发展,出现了像普梯洛夫这样的大型军工企业,但整体水平远远落后于西欧。国民经济严重依赖农业出口(粮食)和外国(主要是法国)资本输入
战争一旦爆发,粮食出口受阻,外债压力将骤增。工业体系不完整,许多关键设备、技术和高级工业品依赖进口
沸腾的社会:1905年革命的创伤尚未愈合
斯托雷平的土地改革激化了农村矛盾,制造了大量无地农民和心怀不满的富农。城市工人阶级在恶劣条件下工作,受社会革命党和社会民主工党(布尔什维克和孟什维克)影响,革命情绪浓厚
知识分子和自由派资产阶级对沙皇的专制统治日益不满,要求立宪和改革
帝国犹如一个巨大的压力锅,而持续卷入外部冲突(如日俄战争、巴尔干危机)是转移内部矛盾、但也可能引爆炸弹的常用手段
“神授”皇权的褪色:尼古拉二世夫妇(特别是皇后亚历山德拉)对“神人”拉斯普京的迷信依赖,严重损害了皇室的声誉和统治合法性
朝廷腐败无能,官僚体系效率低下
杜马(议会)与政府关系紧张,沙皇常常绕过杜马行使权力,使宪法形同虚设
2.军事:庞大的躯体与迟钝的神经
俄罗斯帝国拥有世界上最庞大的常备军(和平时期超过140万),战时可动员起超过500万兵力。但这支军队问题重重:
落后的装备与训练:虽然拥有一些现代化部队(如近卫军),但大部分军队装备陈旧,重炮、机枪、飞机数量严重不足,且型号杂乱
士兵训练水平低下,许多是文盲。军官团中不乏勇敢但保守的贵族,对现代战争缺乏理解
动员的噩梦:俄国的最大弱点是其缓慢的动员系统
由于其国土辽阔、铁路网稀疏且轨距与西欧不同,完成全国总动员并将军队运往西线(对抗德国)或西南线(对抗奥匈)需要数周甚至数月时间
总参谋部的计划(如“第19号计划”)不得不考虑这一点,往往导致计划复杂、僵化,并极度依赖初期行动的精确时间表——而这在混乱的战争初期几乎不可能实现
双头鹰的困境:战略上,俄国同时面对两个强大对手——德国与奥匈帝国
这迫使它必须两线备战。虽然与法国的同盟至关重要,但俄法军事协调并不顺畅
法国要求俄国一旦开战就立即全力进攻东普鲁士,以减轻西线压力;但俄国更担心奥匈在巴尔干和波兰方向的进攻,并希望保存实力以实现在巴尔干和黑海海峡的野心
军队内部也存在“西向派”(优先对德)和“南向派”(优先对奥匈、关注巴尔干)的争论
3.巴尔干:荣誉的泥潭与战略的诱惑
对俄国而言,巴尔干半岛和黑海海峡(博斯普鲁斯和达达尼尔)是其核心利益区,关乎“斯拉夫兄弟”的保护者声誉、地缘安全(南方出海口)和东正教使命
“泛斯拉夫主义”的负担:俄国以所有斯拉夫人(尤其是东正教斯拉夫人)的“保护者”和“老大哥”自居
塞尔维亚被视为其在巴尔干的“哨兵”和斯拉夫事业的先锋
支持塞尔维亚,对俄国政府而言不仅是地缘需要,更是维持国内民族主义情绪、转移社会矛盾的政治需要
任何对塞尔维亚的“背叛”,都会被国内的泛斯拉夫主义者、军方强硬派和部分民众视为奇耻大辱
奥匈的威胁:奥匈帝国在巴尔干的扩张(如吞并波斯尼亚),被俄国视为对其传统势力范围的直接侵犯和对斯拉夫兄弟的压迫
两国的代理争夺日益白热化
战争的风险计算:一部分俄国精英(特别是军方和外交部中的强硬派)认为,与德奥的冲突迟早会到来
他们担心,如果这次在塞尔维亚问题上再次对奥匈退让(如1908年波斯尼亚危机时),俄国的威望将彻底扫地,其在巴尔干的影响将崩溃,国内的不满也会爆发
因此,必须展现强硬姿态,甚至不惜一战。他们认为,凭借法国支持、俄国的人力海洋和“坚韧的耐力”,最终能拖垮中欧强国
然而,更多务实派(如首相戈列梅金、部分杜马领袖)深知俄国的虚弱,对战争可能引发的国内革命充满恐惧
1914年6月初的圣彼得堡,因此处于一种焦虑的观望状态
冬宫里,尼古拉二世时而为国内的罢工和抗议烦恼,时而在外交部关于巴尔干局势日益紧张的报告中感到不安
总参谋部里,将军们一边完善着漏洞百出的动员计划,一边争论着主攻方向
杜马里,各派为内政外交吵得不可开交。而广大的农村和工厂,则是无声的积薪,只等一点火星
当萨拉热窝的枪声传来,消息通过电报线抵达沙皇的夏宫(利瓦迪亚宫)时,尼古拉二世最初的反应是震惊和对皇室同道(斐迪南大公)的同情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个人悲剧
俄国外交部、总参谋部和泛斯拉夫主义舆论立刻开始高速运转,将事件定性为“奥匈对斯拉夫世界的挑衅”,并迅速向塞尔维亚做出“坚定支持”的保证
沙皇本人,在最初倾向于“局部化”危机,但他很快被国内的战争叫嚣、对盟友法国承诺的顾虑(必须展现可靠性),以及内心深处那种“作为沙皇,必须扞卫斯拉夫事业和帝国荣誉”的扭曲责任感所绑架
俄国的战争机器虽然锈迹斑斑、反应迟钝,但其庞大的体量和地缘野心,决定了它一旦开始向某个方向倾斜,就很难被阻止
而它那缓慢但不可逆的动员令,将成为将欧洲局部冲突推向全面世界大战的最关键齿轮之一
在1914年6月,这个齿轮的润滑油,正是泛斯拉夫主义的狂热、对战略机遇的误判,以及对内部革命更深层次的恐惧——这种恐惧paradoxically推动着统治阶级希望通过一场对外战争来巩固自身,却最终加速了自身的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