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第45章七七5(2/2)
她把“奋斗”拆成最具体的动作,一天十二个时辰,掰开揉碎,全填进骨缝。
寅时,天还像一块冷铁,她已蹲在灶膛前生火。松柴噼啪炸出火星,映得她瞳孔里两簇小小的旗。水缸结了薄冰,她拿瓢背敲开,手指瞬间冻得通红,却咬牙把冰碴子也舀进锅里——熬出来的粥能稠一分,阿斗就多一分力气。
辰时,村口老槐树下,她支起第一块磨刀石。刘家叔伯的锄头、姜家哥哥的镰刀,一把一把排成队。她蹲成一张拉满的弓,水花溅在裤脚,铁屑落在草鞋,磨到刃口能照见自己影子时,她咧嘴笑,像给未来又削平一道坎。
午时,人家回屋歇晌,她背着竹篓上山。崖壁那丛最嫩的金银花,她敢攀;荆棘里那窝野蜂巢,她敢掏。下山时竹篓沉得勒肩,她却数着铜板走——一文给盐,一文给灯油,再攒十文,就能给阿斗换副新弓弦。
酉时,天边烧起第一朵霞,她蹲在自家巴掌大的菜园里,拿缝衣针给番茄苗“打针”——把细竹管插进根茎,灌进糖水,这是她在旧书摊偷学来的“秘法”,能让果子早红三天。三天,就能抢在集市最好的摊位。
亥时,全村灯火渐次灭,她点起唯一一盏油灯,灯芯短得可怜。她把灯盏搁在胸口高度,借一点微光,翻那本缺页半卷的《齐民要术》。字认不全,就画图;图看不明白,就折纸做模型。纸折坏了,她咬指蘸唾沫,把碎片再拼回灯下,像把碎日子重新糊拢。
有人笑她傻:“女人家,再折腾也是灶头炕尾。”
她不回嘴,只在心里把那句话撕碎,拌进第二天的猪食里——让偏见喂猪,猪肥了,就是她的利刃。
第一次攒下二两银子,她给阿斗买了第一柄真正的铁枪。枪尖寒光闪时,她看见自己倒映其上的脸:晒得黝黑,颧骨高起,却笑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第一次把野蜜熬成糖块,她裹上油纸,走三十里山路,去换了一袋最便宜的棉籽。来年春,那些棉籽在河滩上开出第一朵云,她摘下来,弹成三斤絮,给阿斗缝了第一件轻甲——刀口砍上去,只听“噗”一声,像砍进她亲手种出的春天。
再后来,她租下村口三亩薄田,种上最娇贵的烟叶。旱了,她半夜挑水,一担一担,把月亮挑得西沉;涝了,她跪在泥里,用手扒沟,十指纹理里嵌满黑泥,像把大地的伤口缝合。
烟叶黄时,她雇了第一辆驴车,亲自押送到州府。回程路上,她揣着平生第一张五十两银票,在颠簸的车板上睡过去。梦里全是火——不是灶膛的火,不是油灯,是整座房子烧得通亮,她和阿斗站在火光中央,影子被热浪托得老高,像两面旗。
她终于盖起了青瓦白墙的小院。上梁那天,她拿红绸包了两枚铜钱,一枚塞进主梁榫眼,一枚塞进阿斗掌心。
“第一枚,压宅;第二枚——”她踮脚,替他理好被风吹乱的鬓发,“压你。压你一辈子别掉队。”
夜里,她独自坐在新院的石阶上,看月亮从东墙爬到西厢。月光像一条银白的秤杆,把过往所有苦日子,一一称给她看:
冻裂的手、被镰刀划开的踝、被蜂蜇肿的眼、被雨泡烂的草鞋……此刻都轻飘飘,像一叠废纸。
她忽然明白:所谓“想过的日子”,从来不是终点,而是自己一锤一凿,亲手在命运上凿出的那扇窗。
窗外,天已大亮。
她起身,拍拍衣摆——那里还沾着晨露与烟叶的碎屑——像拍掉所有旧尘土。
然后推门,踏进更新的风里。
风里有马嘶、有市声、有更远处的山与海,还有一个声音,在她胸腔里回荡成鼓——
“再往前,再往前一步,天就更高,瓦就更青,日子就更像我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