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第45章七七5(1/2)
“执子之手,相看泪眼”并非原句,原句出自北宋柳永《雨霖铃·寒蝉凄切》: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短短十字,却像一幅静止的胶片:暮色里的长亭、刚停的骤雨、两只紧紧扣在一起却止不住颤抖的手,泪比雨先落下,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所有来不及出口的盟誓、所有明知无法兑现的“等我”,都化作指节泛白的力道——仿佛一松手,就是一生。
若把镜头切给七七和阿斗,他们正站在故事最青涩的章节:
——她袖口还留着昨夜替他补战袍时沾上的线头;
——他甲胄内衬里偷偷缝着她去年秋夜赠的那枚海棠干花。
两人都不曾见过真正的“千里烟波”,却已在彼此瞳孔里预演过无数次“暮霭沉沉楚天阔”。
于是当别离的号角真的响起,他们连一句“别哭”都说不完整,只能把脸埋进对方颈窝,让眼泪顺着锁骨流进衣襟,像一场无声的洪水,把“少年”两个字永远淹没在那一瞬。
此后经年,阿斗会在每一次鏖战后的残月下意识地摩挲右手——那只手曾与她十指相扣,如今只剩一道被泪与血反复浸渍的旧疤;七七则在每个春雨夜独上高楼,把栏杆拍遍,却再无人可应她一句“晓风残月”。
原来最残忍的不是“此去经年”,而是当年那句未能出口的“保重”,在余生里回荡成永不停歇的空谷。
梁山脚下那家破棚小馆,只卖三样东西:烧酒、水饺、滚烫的汤。
傍晚飘雪,灶膛里松柴噼啪,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阿斗甲胄上还有未化的雪粒,七七拿袖口替他抹,雪水晕开,像偷偷掉下的泪。
掌柜端上一只粗瓷海碗,二十只饺子挤得满满当当,汤面浮着葱花和几点油星。阿斗把碗推到她面前,声音哑:“先吃。”七七却抽走他手里那双竹筷,先舀半勺汤,吹了又吹,递到他唇边:“外头冷,暖暖。”汤勺是木头削的,沿口有个小缺口,像他们这些年,缺了的日子总也补不回。
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只拣汤里零星的葱花嚼,嚼出极淡的辣。饺子一个没动,像故意在碗里留一座小小的城。阿斗看她,她就笑:“我胃小,你赶路,要填实。”其实从早晨到此刻,她水米未进,胃里只剩酸,酸得正好把眼泪逼回去。
阿斗低头咬第一只饺子,猪肉韭菜,烫得舌尖发麻。他吃得很快,却在中途停箸,把剩下十只挨个咬开半口,将肉馅悄悄剔进勺里,再推回给她:“汤有油星子,不腻,你喝。”剔空的饺子皮漂在汤上,像一排小船,载着两人心照不宣的谎。
雪越下越大,窗纸透风,灯火被吹得东倒西歪。七七捧碗,终于就着他咬开的豁口,轻轻抿下一小口馅,肉汁在舌尖炸开,她忽然想起他们成亲那夜,合卺酒里漂的也是这般细碎的油星。那时他许诺她“此生同碗而食”,如今真到“同碗”,却只剩互相推让的份。
最后一滴汤喝尽,碗底映出两张脸,被岁月磨得发毛,却仍贴得极近。阿斗掏出随身的小布袋,倒出几枚铜钱,叮叮当当滚到桌面,像替这场雪夜打了更。七七伸手按住他的腕:“留一枚吧,回程买馒头。”阿斗笑,把最旧的那枚塞进她掌心,指腹擦过她生命线,短促得像一次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等我”。
出门时雪已没过脚踝,两人并肩走了几步,脚印一大一小,却同样深。快到岔路口,阿斗忽然回身,把剩下的三只冷饺子倒进她随身带的空竹筒,拧紧盖:“夜里饿了,就闻闻。”七七没应声,只把竹筒贴进怀里,像揣一颗仍跳的心。
多年后,雪夜也化进史书边角。可只要灶火一旺,七七仍会从箱底摸出那只竹筒——里面早没了饺子,只剩一层暗褐色的油霜。她拔开塞子,闭上眼,韭菜的辛辣混着松柴的烟,一下子把岁月撕开:灯火、雪声、缺口的木勺、还有阿斗临别时留在她掌心的那枚铜钱,温得烫人。
七七把那枚被阿斗攥得发亮的铜钱用红线穿了,贴身挂在里衣最贴近心口的位置——像给心脏加了一层铠甲,也像给自己钉了一张契约。
契约上只有一句话,她每天醒来都要在心里默念三遍:
“我要让这日子,照着我的念头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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