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第40章七七1(1/1)
七七温柔善良,总是把别人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她说话轻声细语,从不疾言厉色,哪怕自己受了委屈,也只会悄悄把情绪藏好,转身去安慰别人。她记得住身边每一个人的喜好与忌讳,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一句问候,或是一个不动声色的拥抱。她像春夜里的灯火,不耀眼,却足够让靠近的人觉得安稳;她像午后微凉的风,不张扬,却悄悄拂去他人心头的燥意。她习惯在雨天多带一把伞,在聚餐时多点一道大家都能吃的菜,在朋友深夜发消息时强撑睡意陪到最后。她不求回报,也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让别人少一点难过,世界就能多一点光亮。
阿斗有时气七七,话说得冲,像棱角锋利的石子一颗颗掷过来。七七先是怔住,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角,眼眶倏地发烫。她忍了又忍,可那些委屈、冤枉、被忽视的酸涩全堵在喉咙口,终于逼得她扬起声音——不是吵架,是辩解,却带着颤抖的尾音,像被逼到悬崖边的幼兽,发出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尖利。
话音一落,她先被自己吓住。屋里静得可怕,耳边嗡嗡作响,她仿佛看见镜子里那个眉毛倒竖、嘴角抽搐的女孩,陌生得可怕。那一刻,她胸口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巨大的惶恐:原来自己也会这样高声、这样失态,原来“泼妇”两个字离她只有一步。
她想起小时候路过巷口,看见两个女人叉腰对骂,唾沫星子飞溅,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母亲把她往后拉,低声说:“女孩子家,千万别学成这样。”那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心里。后来,她学说话慢三分,学笑容多一点,学把所有尖锐咽进肚子,只为做一个被称赞“温柔”的人。
可温柔并没有给她盔甲,反而成了别人一次次越界的理由。她越想越伤心,像被抽走骨头,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掌心。眼泪顺着指缝渗出来,她无声地跟自己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想凶,我只是……被气疼了。她害怕阿斗因此讨厌她,更害怕自己真的变成曾经最恐惧的那种模样。
窗外天色暗下来,屋里没有开灯。七七抱膝坐在墙角,小声抽噎,像做错事的孩子。她不想当泼妇,她只想被看见、被理解,被温柔以待——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是阿斗走过来,轻轻说一句:“对不起,我刚才声音大了。”
母爱大于一切,这句话像一枚钉子,从七七成为母亲的那天起,就被命运一锤一锤钉进骨头里。
她原本也怕黑、怕疼、怕一个人走夜路,可儿子出生那天,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恐惧可以排在“让孩子平安”之后。产床上的剧痛像潮水淹没,她汗湿的发丝黏在嘴角,却死死抓住护士的手,断断续续地求:“别管我,先看他哭没哭……”那一声啼哭响起,她眼泪滚下来,心里却亮起一盏永不熄的灯——从此以后,她的命被撕成两半,一半留在自己胸口,一半住进了孩子的呼吸里。
为了那半条命,她把自己越削越薄。
夜里孩子发高烧,她抱着他冲去医院,拖鞋跑掉在马路中间也顾不上回头;零下七度的冬晨,她排在幼儿园门口第一个,只为给儿子争取一个能晒到太阳的床位;她放弃外地高薪的调令,因为“我儿子放学得有人接,他怕生,看见陌生人会哭”。单位领导摇头叹息,她只是弯腰道歉,转身把辞职信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像折起自己曾经的凌云志。
后来儿子上小学,老师说孩子视力弱,需要每天中午接回家做眼部训练。她便把全职工作换成零工,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帮人家搬水果,肩膀被箱子勒出一道道紫痕,回家仍笑着给儿子煎他最爱的溏心蛋。她学会了在菜市场收摊前捡剩下的菜叶,学会了把羽绒服的里子拆下来反过来缝,只为省下干洗钱给儿子买一本正版的英文绘本。
她从前也爱美,衣柜里挂着几条碎花裙,后来它们全部变成童装店的购物袋;她从前也爱看电影,后来手机里存的全是育儿公众号的推送;她从前也谈恋爱,后来“约会”两个字被替换成“亲子活动”。有人问她值不值,她愣了愣,笑着摇头——不是不值,是从没想过“值不值”。就像河水不会问“我为什么要奔向海”,她也不会问“我为什么要为他活”。
可夜深人静,她也会崩溃。儿子睡着后,她躲在阳台,咬住自己的手背哭,哭声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她想起二十岁那年,自己站在山顶对着星空许愿:要做一个写故事的人,要写山川湖海、要写爱与自由。如今故事只剩一个主角——“妈妈”。她害怕有一天儿子长大,回头看见的她,只是一个被掏空了的、没有名字的影子。
于是她开始偷偷在凌晨五点写几行字,在旧笔记本上记录儿子掉的第一颗牙、第一次喊“妈妈”、第一次自己系鞋带。写完后,她又轻轻把本子塞进衣柜最底层,像把曾经那个叫“七七”的女孩暂时安葬。第二天清晨,她依旧早早起床,煎蛋、热牛奶、蹲下来给儿子系红领巾,动作温柔得像昨夜没有掉过眼泪。
母爱大于一切——大到可以把自己的名字踩进泥土里,换孩子一步登高;大到用整个青春做燃料,只为照亮他前方十米的路。
可她也暗暗盼着,等孩子长成能独自远行的少年,她能从泥土里重新长出新的名字,不再只是“某某的妈妈”,而是“七七”——那个温柔又倔强、会写故事、会为自己流泪也为自己鼓掌的七七。
直到那天,她才会真正明白:母爱不是牺牲一切,而是把“一切”重新定义为“我们共同好好活着”。那时,她终于可以牵着儿子的手,一起去看山顶的星空,告诉他:
“妈妈先是七七,然后才是你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