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第30章七七和孩子28(2/2)
十年后,巷口支起更大的棚子,“七七炒面”换成红底金字的招牌。小宇围着围裙,肱二头肌在火苗里一鼓一鼓,锅铲敲得震天响。客人排队排到十字路口,抖音上全是“深夜食堂·烟火里的腹肌小哥”。她呢,腰已经弯成问号,却可以在收银台后面数钞票,再不用凌晨四点去抢批发市场那几把蔫豆芽。
可她也看见油锅“轰”地起火,小宇没来得及抽身,整条胳膊被火舌舔成通红;看见城管把摊位掀翻,不锈钢盆“咣当当”滚到马路中间,被卡车碾成扭曲的银片;看见孩子被客人指着鼻子骂“卖地沟油的”,却只能低头道歉,因为他知道家里还欠着原料款。
画面二:
小宇穿着熨得笔直的浅蓝衬衫,胸口挂着“××局”的工牌,朝九晚五,公积金、年终奖、食堂自助餐。办公室有空调,不用闻油烟,不用站八小时,腰不会提前报废。逢年过节发米面油,退休后还有退休金。她想象自己坐在局大门口的花坛边,看儿子踩着皮鞋“咔哒咔哒”走出来,递给她一张单位团购的电影票,说:“妈,今晚咱不看灶台,去看大片。”
可她也看见小宇被钉在工位上,像被图钉按住的蝴蝶,日复一日复印、盖章、写材料;看见他深夜加班到十一点,泡一碗方便面,却对着电脑屏幕打瞌睡;看见他偷偷在厕所隔间里咳嗽,因为编制体检时肺上已经有了结节;看见他羡慕同学创业年入百万,却安慰自己“稳定就好”,眼里那点火星慢慢熄成死灰。
两种画面像两盘磁带,在她脑子里来回倒带,搅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她拿起那张招聘表,最抬手想写“同意”,却忽然想起小宇上周拿回的那张奖状——“市青少年创意烹饪大赛”一等奖,孩子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她用了十五年的老铁锅,笑得虎牙直冒光。
她又翻开那本“炒面配方”,第一页是她爸用毛笔写的“民以食为天”,墨迹早已褪成淡褐色。她记得父亲临终前把本子塞给她:“锅铲握稳了,人到哪儿都饿不死。”可父亲没来得及告诉她:锅铲也能把人拴死,拴在三尺灶台,拴在黎明前的黑暗,拴在永远散不掉的油烟味里。
外屋的老座钟“咔哒”响了一下,凌晨两点半。七七忽然起身,把两个本子并排放在砧板上,像摆供品。她拎起菜刀,手起刀落——“咔!”一棵大白菜被劈成两半,菜帮雪白,菜叶舒展。她盯着那两半白菜,忽然有了答案:
“路又不是白菜心,只能二选一?”
她轻手轻脚走进里屋,把招聘信息表塞进小宇书包最外层,又把那本老配方用保鲜膜包好,压在枕头底下。俯身时,她闻到孩子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混杂着一点煤气味,像未长大的火苗。
“小宇,”她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妈不替你选——妈陪你试。先去考,考上编制你就去端‘铁饭碗’,把锅铲当爱好;考不上,咱就端铁锅,把日子炒成金花色。反正天一亮,咱的灶还会热,路还长,锅还圆。”
说完,她替孩子掖了掖被角,腰里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她扶着墙慢慢挪回灶台,把明天要用的牛腩一块块码进砂锅,加水、点火。火苗“噗”地窜上来,映得她半边脸通红,像给黑夜补了一盏小小的日出。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像谁在悄悄说:
“别怕,烟火气和办公室的灯光,都能照见人影。只要锅铲不松手,哪儿都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