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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第19章七七和孩子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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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去房管所签字,换得一套城郊的一居室,电梯房,没有煤球味,也没有共用厕所。

她回来说:“阿宝,等新房子装修好,咱们就搬,那边没人认识你。”

阿宝却摇头:“我想让他在这儿生,好歹落个根。”

第九个月,梅雨提前。

弄堂的青砖缝长出绿霉,像老人斑。

阿宝腆着肚子,扶墙慢慢走,数脚下的石板。

从巷口到巷尾,一共一百零七块,她每天数一遍,数到第九十块时,羊水破了。

那天夜里,弄堂灯全亮着,电工师傅把临时灯泡拉成一条光绳,从窗口垂到路面。

七七把女儿架上借来的三轮车,自己踩,像踩一条时间的隧道。

阿宝在她背后呻吟,声音撞在两侧墙壁上,又弹回来,变成多重唱。

到医院时,天刚蒙蒙亮,雨停了,东边的云像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婴儿肌肤般的粉红。

产房门合上那一刻,七七忽然腿软,跪在走廊。

她想起十九年前,自己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疼痛,把阿宝送到世上;如今轮回一圈,只不过角色对调。

她抬头,看见“手术中”三个字红得刺眼,像当年纺织厂下班铃,也像此刻她眼眶里不肯坠落的太阳。

一小时四十三分,护士出来,抱出一个襁褓。

“女孩,六斤七两,心肺正常。”

七七没先看孩子,她扑到推车旁,找女儿。

阿宝脸色苍白,汗湿的发黏在额角,却对她笑,声音轻得像风:“妈,我闯过来了。”

七七的眼泪这才落下,砸在襁褓上,孩子突然“哇”地一声,像替外婆应和。

护士笑:“听这嗓门,将来也是倔丫头。”

出院那天,弄堂已拆到半空,残砖断瓦里长出几株野菊,黄得没心没肺。

七七一手抱外孙女,一手搀阿宝,站在废墟前。

阿宝说:“给她起个名吧。”

七七眯眼,看远处吊车把最后一片屋顶吊走,阳光从钢筋缝里漏下来,像一条新生的河。

“叫‘小拆’,行不行?”

阿宝笑出声,牵动伤口,疼得吸气:“太野了。”

“那就‘小柒’,七上八下,也算给这条老巷子留个记号。”

夏末,城郊的电梯房十二楼,夜风带着远方汽车尾气的味道。

阿宝坐在折叠床上,给小柒喂奶,动作生涩却温柔。

七七在厨房熬鲫鱼汤,锅铲碰得铁锅叮当响,像一支走调的摇篮曲。

窗外,城市灯火像倒翻的珠宝盒,璀璨却陌生。

阿宝忽然喊:“妈,她笑了,嘴角有小涡涡,像你。”

七七关火,擦手,走过来,俯身看那张小脸蛋——

的确,左颊一个浅浅的涡,像把旧时光旋进新生命里。

她伸手,指尖轻触那小涡,低声说:

“欢迎你,小柒。

你外婆我,十九岁当妈;你妈我,十九岁也当妈。

但愿你十九岁时,不用这么急。”

夜风掠过纱窗,吹散鱼汤腾起的热气,也吹散弄堂最后的回声。

新的城市在楼下延伸,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稿纸,等待她们写下下一行——

不再是“七七的孩子阿宝怀孕了”,

而是“阿宝的孩子小柒,在十二楼的星光里,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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