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第19章七七和孩子12(1/2)
七七的孩子阿宝怀孕了。
消息像一粒火星落进干草垛,不到傍晚就烧遍了整条弄堂。
最先发现的是对门晾衣服的蒋婶,她看见阿宝弯腰去端水盆,肚子在宽松的男式衬衫里支起一个小帐篷,像早起蒸发的第一笼馒头,圆得藏不住。
“七七,你屋里要添第四代啦!”蒋婶的嗓门穿透砖墙,震得檐角那只老猫都抖了抖胡须。
七七当时正在给八仙桌上的铝饭盒贴“福”字,手一抖,红纸斜了,像条扭伤的喜字。她没抬头,只把饭盒往怀里拢了拢,好像这样就能把流言按进盖子里。
可心跳已经乱了节奏——阿宝才十九,高中毕业证上的钢印还没凉透,对象是谁?她不敢问。
夜里,弄堂熄灯后,煤油味从门缝爬进来。阿宝蜷在钢丝床里,背对母亲。
七七摸到女儿床边,掀开蚊帐,月光像一瓢冷水浇在两人中间。
“谁的?”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尘埃。
阿宝的肩膀在薄毯下起伏,像只被钉住的蝶,半晌才挤出一句:“……说了你也不信。”
第二天清晨,弄堂口贴出一张“光荣退休”的红纸,是七七的。
她原本在纺织厂做挡车工,三十年的工龄换得一张盖红章的纸,也换来全厂最年轻的“外婆”候选人称号。
她拿搪瓷缸去公用水龙头接水,路过的工友都朝她笑,那笑里掺着蜜也掺着玻璃碴,扎得她耳根发烫。
阿宝开始害喜,凌晨四点蹲在公用厕所干呕,声音撞在水泥墙上,像碎瓷片。
七七披衣起来,站在门外,手握成拳又松开,最终只把一块薄荷糖从门下缝推进去。
糖纸“嚓”地一声,阿宝拾起,含了,呕声却更碎。
怀孕第三个月,阿宝的腰围突然疯长,像被谁吹了一口气。
弄堂风言风语也膨胀:有人说孩子是隔壁饭店小老板的,那小子已跑路去深圳;有人猜是技校里弹吉他的苏北男孩,姓谁名谁说得有鼻子有眼;更离谱的,说阿宝自己也不清楚,因为“现在的小姑娘都乱来”。
七七每天买菜绕道,生怕听见那些嚼舌根,可越是躲,字句越像苍蝇追着她耳廓嗡嗡转。
第四个月,阿宝第一次胎动。
那夜停电,整条弄堂黑得像被墨汁灌进瓶子。阿宝躺在竹席上,忽然抓住七七的手,按在自己肚皮。
“跳了……像小鱼吐泡。”
七七的手掌下,一粒小鼓点笃笃笃,隔着一层皮肉,像隔了三十年的光阴回应——当年她第一次把阿宝抱在怀里,阿宝的心跳也是这么急、这么乱。
黑暗里,她忽然哽咽:“生下来吧,妈给你带。”
第五个月,阿宝的肚子已经高过胸口,走路时看不见自己的脚背。
七七把缝纫机搬到床头,拆了自己的呢子大衣,改一件宽大的娃娃衫;又把退休时发的尼龙帐子剪成尿片,煮了一锅沸水,漂得满屋都是糨糊味。
阿宝靠在枕头上,看她妈踩着缝纫机,机器“哒哒哒”像心跳的伴奏。
“妈,你恨我吗?”
七七没停脚,只把线头咬断,吐出一截白丝:“我恨的是我没早点告诉你,世上最难的事是当妈,可最容易的事也是——一旦当了,就退不了货。”
第六个月,阿宝的学籍被注销。
班主任把档案送过来,信封上写着“自动退学”。
那天弄堂里来了辆红色夏利,下来一个戴墨镜的女人,说是市里“未婚妈妈帮扶中心”的。
她递过一张表格,说可以安排去郊区待产,孩子出生后直接送人,保密、干净,还有五百块营养费。
阿宝把表格折成一只纸船,放进搪瓷脸盆,点了根火柴,看它烧成黑蝶。
七七站在一旁,没拦,也没帮,只把灰烬踩进泥土里。
第七个月,阿宝开始给未出世的孩子织袜子。
她不会毛线活,一针上一针下,拆拆织织,袜子永远只有巴掌大。
七七夜里醒来,常见女儿坐在灯下,头顶是一圈昏黄,像被时间遗忘的壁龛。
她悄悄把织坏的袜子拿到自己枕边,重新起头,添针减针,天亮前又放回原处。
阿宝第二天发现袜子“长”高了,抿嘴笑,不戳破。
第八个月,弄堂要拆。
墙上喷了白漆的“拆”字,像一张巨口,要把三十年的烟火气一口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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