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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失力之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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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七年冬月十六,午时正。

河南区湖州城,大雪转为密集的雪粒,从天穹倾泻而下,不是飘落,而是斜刺刺地砸向地面。气温零下十四度,湿度仍维持在令人窒息的百分之八十四——这种湿冷能穿透最厚的棉衣,渗入骨髓,让每个关节都像生锈的铰链般滞涩。

湖州城内的街巷已成雪道。主街“凌安街”上,积雪被车马碾出两道深沟,沟中污水混着雪泥,又迅速结出薄冰。两侧商铺大多半掩着门,伙计缩在柜台后,呵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短暂雾团。偶有行人匆匆走过,都裹得如同粽子,只露出眼睛,睫毛上很快结满冰晶。

城西那座三进宅院中,正堂炭火盆烧得通红,却依然驱不散渗入砖缝的寒意。

冰齐双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只铜暖炉,目光却盯着堂下跪着的仆人。

“还没回来?”她的声音很冷,比堂外的雪还冷。

“回夫人,老爷……演凌老爷昨日出城后,至今未归。”仆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往哪个方向去了?”

“说是……南边。南桂城方向。”

冰齐双沉默片刻,挥挥手:“下去吧。”

仆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堂中只剩她一人。炭火爆出“噼啪”轻响,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其实并不担心演凌的安危——那人武功不弱,保命绰绰有余。她担心的是,这次若再空手而归,冰家的钱袋子就真要见底了。

“再等三日。”冰齐双低声自语,“若三日后还没消息,我就亲自南下。”

她不是说着玩的。冰家虽是商贾,但在湖州城经营三代,人脉、渠道、暗线都不缺。真要动起来,未必比演凌差。

只是……那意味着撕破脸,意味着彻底走上与单族对抗的路。

“还不是时候。”冰齐双摇头,将暖炉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雪粒砸在窗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如同无数蚕在啃食桑叶。

同一时刻,南桂城回春堂医馆。

气氛比湖州城更焦灼。

里间病床上,三公子运费业双眼发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极了饿极的困兽。他双手死死抓住床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不停地扭动、挣扎,试图挣脱压在身上的六只手。

“按住!别松!”耀华兴的声音带着急促。

她整个人几乎扑在运费业右肩上,双手扣住他的手腕。这位平日沉稳的女子此刻鬓发微乱,额头渗出细汗——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运费业的力气大得惊人。

“他……他哪来这么大力气?”葡萄氏-寒春压在运费业左肩,声音发颤。她是姐姐,性子比妹妹林香强硬些,但此刻也觉吃力。

葡萄氏-林香按着运费业的右腿——那断腿还裹着夹板,她不敢用力,只能虚按着,急得眼泪在眶里打转:“三公子,你冷静点!郎中说了不能吃,吃了骨头长不好!”

“我不管!我要吃!我要吃烧鹅!”运费业嘶吼,脖子青筋暴起。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饿。那种饿不是胃的空虚,而是从骨髓里钻出来的、烧心挠肺的渴求。自从早上舔了那包糖粉后,这感觉就像野火燎原,再也压不住。

公子田训压在左腿,他倒是冷静,但眉头紧锁:“三公子,你听我说。现在吃油腻,伤口会化脓,到时候……”

“化脓我也认了!”运费业打断他,“你们不给我吃,我自己去买!”

他猛地一挣,差点把耀华兴甩开。

红镜武和赵柳连忙补上,一人按腰,一人按胸。红镜氏站在床尾,她患有无痛病,对眼前这混乱场面似乎有些茫然,只默默看着。

“都使点劲!”公子田训喝道,“他这状态不对!寻常饿肚子不至于这样!”

确实不对。运费业此刻的癫狂,超出了“贪吃”的范畴。他眼睛发直,嘴角流涎,全身肌肉绷紧如铁,每一次挣扎都带着不顾一切的蛮力。六个人压他,竟还有些压不住。

“是不是……那包糖有问题?”赵柳忽然道。

众人一愣。

早上运费业从窗边捡到一包糖粉,偷偷舔了几口。当时大家都没在意——糖而已,能有什么问题?

但现在想来,从那之后,运费业就开始不对劲。起初只是嚷嚷饿,后来逐渐失控,到现在这疯魔状态。

“什么糖?”公子田训问。

运费业此时神志已有些模糊,但听到“糖”字,竟含糊道:“甜……好甜……还要……”

耀华兴脸色一变:“那糖哪来的?”

“窗……窗外捡的……”运费业断续道。

公子田训立刻看向后窗。窗半开着,窗外是后巷,积雪覆盖,无人踪迹。

“有人要害他。”公子田训沉声道,“用糖诱他,激他食欲,让他失控。”

“为什么?”葡萄氏-林香不解。

“让他闹,闹得我们精疲力尽,闹得医馆混乱。”公子田训目光扫过众人,“然后,趁乱下手。”

这话让所有人脊背一凉。

红镜武下意识看向房门:“你是说……刺客演凌?”

“除了他,还有谁?”公子田训冷笑,“长焦城没得手,又盯上我们了。这次玩阴的。”

运费业还在挣扎,嘶吼声渐弱,但挣扎力道不减。他此刻已听不进人话,完全被食欲支配。

“现在怎么办?”耀华兴问,“总不能一直这样按着。”

公子田训沉吟片刻,朝外间喊道:“郎中!郎中在吗?”

单医匆匆进来,见此情景也是一惊:“这……这是怎么了?”

“三公子误食了可疑之物,食欲亢奋,难以自制。”公子田训简要说清,“可有镇定的方子?让他先安静下来。”

单医上前把脉,又翻开运费业眼皮看了看,摇头:“脉象亢急,肝火炽盛。但伤者骨折未愈,不能用猛药。我有一剂‘宁神汤’,可稍稍安抚,但……”

“但什么?”

“但需要他配合服药。”单医苦笑,“他现在这样子,怎么喝药?”

运费业仿佛听到“药”字,突然挣扎得更凶:“不喝药!我要吃烧鹅!烧鹅!”

众人又被带得一阵摇晃。

公子田训咬牙:“灌!按住了灌!”

单医犹豫:“这……恐呛到肺里。”

“总比让他这样折腾好!”红镜武也道,“再这样下去,他腿上的骨头都要错位了!”

单医叹了口气,转身去煎药。

等待的半个时辰,是医馆里最难熬的时刻。六个人轮番上阵,手臂都压得酸麻,运费业却像不知疲倦,始终在挣扎、嘶吼、哀求、咒骂。他的声音渐渐嘶哑,眼睛布满血丝,那模样既可怜又可怖。

耀华兴看着他,心中不忍,低声道:“三公子,你忍忍……忍忍就好了……”

“忍不了……”运费业忽然哭了,眼泪混着口水往下淌,“我饿……真的好饿……求你们了,给我一口……就一口……”

葡萄氏-林香也跟着掉泪,但她手没松。

终于,单医端着一碗黑褐药汤进来。药味苦涩,在空气中弥漫。

“按住头。”公子田训道。

耀华兴和红镜武合力固定运费业的头,单医舀起一勺药,小心翼翼递到他嘴边。

“不……唔!”

药刚沾唇,运费业就拼命摇头,药汁洒了大半。单医又舀一勺,这次强行灌入,运费业呛得剧烈咳嗽,药汁从嘴角鼻孔流出。

“这样不行。”单医擦汗,“得捏住鼻子,趁他张嘴吸气时灌。”

这法子残忍,但有效。三次之后,一碗药总算灌下去大半。

药效来得很快。不过一盏茶工夫,运费业的挣扎渐渐弱了,眼神开始涣散,嘴里呢喃着“烧鹅……烧鹅……”,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沉沉睡去。

六个人这才松手,瘫坐在床边椅子上,个个大汗淋漓,如同打了一场硬仗。

“总……总算消停了。”红镜武喘着粗气。

公子田训却眉头未展。他走到窗边,仔细观察窗外巷子。积雪平整,没有脚印——要么是被人清扫过,要么是对方轻功极好,踏雪无痕。

“演凌就在附近。”他断言。

“那怎么办?”葡萄氏-寒春问,“我们总不能一直守着三公子。”

公子田训没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医馆对面,包子铺二楼雅间。

刺客演凌站在窗后,透过窗纸上的一个小孔,观察着医馆动静。

他看到那六个人轮番压制运费业,看到单医煎药灌药,看到运费业终于昏睡。

一切如他所料——又不太如他所料。

“糖粉里的‘饿痨散’剂量足够,按理说他会闹到撕破夹板、冲出医馆才对。”演凌低声自语,“可那些人……居然硬是按住了。”

他低估了那六个人的决心和体力。

“不行。”演凌摇头,“这样下去,他们只会更警惕,更不会分开行动。我得换个法子。”

他从怀中掏出两个油纸包,放在桌上。一包是浅褐色粉末,标签写着“续骨散——单医特制”;另一包是灰白色粉末,无标签。

后者是他从凌族军需库偷来的“卡马多”。

这东西在凌族军中也是禁药,只有处决死囚或拷问重犯时才会少量使用。其主要成分是哈麻碱,一种从西域毒草中提炼的生物碱,能阻断神经肌肉接头的离子通道,使肌肉收缩功能急剧下降。

演凌曾亲眼见过一个健壮的囚犯,服用卡马多后,连抬手挠痒都做不到,只能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地上,任人摆布。

药效可持续六个时辰。过后会有三日的肌肉酸软,但不会留下永久损伤——前提是剂量不超标。

“单医每日午时、酉时给那骨折的换药内服。”演凌回忆着这几日的观察,“下次是酉时。还有两个时辰。”

他需要在这两个时辰内,完成调包。

这不容易。单医的药箱从不离身,即便离开医馆,也会锁在里间药柜。而医馆里现在至少有七个人守着(加上单医),硬闯不可能。

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演凌很有耐心。他叫伙计送来一壶茶,几碟点心,慢慢吃着。目光始终没离开医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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