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论战代价(2/2)
运费业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夹板固定的双腿,半晌,闷声道:“那……我们就一直忍着?任由凌族抓我们的人?”
这次回答的是赵柳。
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是忍,是选择。选择用最小的代价,保护最多的人。《捕单令》下,每年被掳的单族人,据朝廷邸报,不过千余。而一旦开战,一年战死的就不止十万。千余对十万……三公子,你会选哪个?”
运费业不说话了。
他再不懂事,也听懂了这数字背后的分量。
耀华兴重新拧干布巾,继续给他擦脸,动作轻柔:“三公子,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朝廷有朝廷的难处,百姓有百姓的活法。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护住身边的人,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创造一个更好的时机。”
“更好的时机?”运费业抬头。
“比如,”公子田训微微一笑,“等我们这趟北上,见到该见的人,拿到该拿的东西。或许……就能改变些什么。”
他没明说,但眼神里闪过一抹精光。
运费业似懂非懂,但终于不再追问战争的事。他躺回枕上,嘟囔道:“反正……我就是觉得憋屈。”
“谁不憋屈?”红镜武哼道,“我红镜氏在南桂城也算有头有脸,现在不也得躲在这医馆里,怕被刺客抓去换赏钱?憋屈归憋屈,活着更重要。”
这话糙理不糙。
众人又说了些闲话,气氛渐缓。郎中来换药,拆开夹板检查伤口,说愈合良好,再过五日便可尝试下地。
运费业听了,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窗外,南桂城的大雪还在下。已是未时,天色却昏暗如傍晚。
谁也没注意到,医馆对面的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个披灰斗篷的客人。他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喝着,目光始终锁在医馆大门。
他已经坐了两个时辰。
冬月十六,晨。
气温回升些许,零下十四度,但湿度仍是百分之八十四。大雪转小雪,细密雪粒簌簌落下,在屋檐下积成冰棱。
南桂城东郊十里,官道旁有座废弃的茶棚。棚顶破了大洞,积雪漏入,在泥地上堆起小丘。
此刻,茶棚里坐着一个人。
刺客演凌。
他换了一身装束:灰褐棉袍,羊皮坎肩,头戴破毡帽,脚踩厚底棉靴,看起来像个赶路的小贩。身旁放着个竹筐,筐里装了些干枣、柿饼,盖着粗布。
但他眼睛里的精光,出卖了他。
演凌从怀中掏出半块硬饼,就着皮囊里的冷水啃着。饼很硬,水很冰,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充分咀嚼,仿佛在品尝珍馐。
他在等。
等南桂城开城门——辰时三刻。
等那批人出城——如果他们还会出城的话。
“医馆里躺着一个骨折的,他们至少还得待三五日。”演凌低声自语,“三五日……够我布置了。”
他想起昨日在茶馆的观察:医馆进出的人不多,除了郎中伙计,就是那批人。他们很警惕,每次出门至少两人同行,且不走偏僻巷弄。
但总有破绽。
比如那个红镜武,喜欢吹牛,好面子。演凌亲眼看见他昨日傍晚独自溜出医馆,去了两条街外的酒肆,点了壶酒,跟掌柜吹嘘自己“先知”本事。虽然只待了半刻钟就回去了,但这说明——他们不是铁板一块。
再比如那个三公子运费业,贪吃。郎中说要忌口,但他总嚷嚷着想吃烧鹅。今早天没亮,演凌就听见医馆里传出他的抱怨声。
贪吃的人,好对付。
演凌吃完最后一口饼,收起皮囊。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又摸了摸腰间——软剑缠在腰际,匕首插在靴筒,铁蒺藜藏在袖袋。
装备齐全。
然后他从竹筐底层,取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浅褐色粉末。
蒙汗药,江湖下三滥的手段,他向来不屑用。但这次……夫人冰齐双等不起,他也等不起。
“对不住了。”演凌低声说,不知是对谁。
他将药粉重新包好,塞回筐底,盖上粗布。
辰时初,雪稍停。
演凌背起竹筐,走出茶棚,踏上官道。积雪没过脚踝,他走得不快,像个真正的货郎,一步一个脚印,朝南桂城走去。
远处,南桂城城墙在晨雾中显现轮廓。城头旌旗隐约可见,守军的身影在垛口间移动。
城门还未开,但已有零星百姓在城门外等候,大多是挑担卖菜的农夫,推车运货的脚夫。演凌混入人群,蹲在路边,放下竹筐,假装整理货物。
他低着头,毡帽遮住半张脸,目光却透过人群缝隙,观察城门动静。
辰时三刻,城门缓缓打开。
守军开始查验文牒,放人入城。队伍缓慢前移。
演凌背起竹筐,排到队尾。轮到他的时候,守军兵士打量他一眼:“文牒。”
演凌从怀中掏出一份皱巴巴的纸——伪造的货郎路引,盖着湖州城的假官印。兵士粗粗一扫,挥手放行。
顺利进城。
演凌没急着去医馆,而是先在南市转了转,买了些杂货,跟几个摊贩讨价还价,完全融入市井。然后他拐进一条小巷,七绕八绕,来到医馆所在的街口。
他没进去,而是进了街口对面的一家包子铺。
“客官,吃点什么?”伙计热情招呼。
“一笼肉包,一碗粥。”演凌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好能看见医馆大门。
包子很快上来,热气腾腾。演凌慢慢吃着,目光始终没离开对面。
医馆门开了。
先是郎中的学徒出来倒药渣,然后是个妇人拎着菜篮出门——应该是医馆的厨娘。接着,门又开,这次出来的是……
公子田训。
他穿着青色棉袍,外罩披风,神色警惕。左右看了看,快步朝东走去。
演凌没动。他知道田训精明,可能是去探路或联络。跟着他容易暴露。
又过了一刻钟,门再开。
这次是红镜武。
他果然又溜出来了,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朝酒肆方向走去。
演凌放下筷子,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出门。
他没跟红镜武,而是绕到医馆后巷。
后巷很窄,堆着些杂物,积雪未扫。医馆后墙有三扇窗,其中一扇半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你就别想了,郎中说了,至少还得忌口三日。”是耀华兴的声音。
“三天!我会饿死的!”三公子运费业的哀嚎。
演凌靠在墙边,竖起耳朵。
“饿不死。早上不是喝了粥吗?”
“那叫粥?清汤寡水,米粒都能数出来!”
“伤筋动骨,饮食宜清淡。”
“我不管!我要吃烧鹅!就要吃!”
接着是葡萄氏-林香的劝慰声,赵柳的安抚声,一阵嘈杂。
演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贪吃的人,果然好对付。
他从袖袋摸出一个小纸包——不是蒙汗药,是糖粉。长焦城的玻璃糖,研磨成粉,香甜扑鼻。
他将纸包塞进墙缝,正好在窗下。然后迅速退开,绕回前街。
半刻钟后,医馆后窗探出半个身子,是运费业。他伸长脖子,像在嗅什么。
“咦?好香……”他嘟囔着,目光四处搜索。
很快,他发现了墙缝里的纸包。犹豫了一下,伸手够出来,打开一看,是糖粉。
“谁落在这的?”运费业嘀咕,但手指已沾了些,送进嘴里。
“好甜!”他眼睛一亮,又沾了些。
窗内传来耀华兴的声音:“三公子,你趴窗边干什么?小心又摔下去!”
“没、没什么!”运费业慌忙把纸包塞进怀里,缩回身子。
演凌在街角阴影里看着,笑意更深。
糖粉里掺了东西——不是毒,也不是药,是一种能刺激食欲的香料。本来是用来诱捕野兽的,用在人身上,效果会放大十倍。
一个本就贪吃的人,吃了这种香料,会饿到什么程度?
演凌很期待。
他转身,消失在巷弄深处。
真正的危险,已悄然开启。
而医馆里的人们,尚不知晓。
窗外,小雪又起,细密如纱。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