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出发（1/2）
宫殿里没有风，只有冷。
米蕾娅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斗篷铺开一小圈，把她整个人包得更小。
膝上摊着几册薄薄的文献，纸页边缘泛着灰白的旧色，像是从废墟里捞出来又被重新装订。
她翻页很慢，指腹压住纸角，先停一瞬，才让下一行字落进眼里。
《离影世界地理概述》《军团编年·起源战争前后》《令牌与秘令术基础条目》……她把标题默念一遍，又放回心里，像在给这个新世界的骨架一根根编号。
台阶下方，火炬的光被高处的穹顶吞掉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橙色贴在石壁上，忽明忽暗。
更深处的阴影里，一尊庞大的雕像若隐若现，像沉在雾里的一座山。
她能看见的只有很小一部分:一截垂落的袍角，一只握着某种权杖的指节，还有胸口处一道被刻得极深的裂纹，像从里面曾经溢出过光。
米蕾娅抬眼看了它一下，又低下头。
纸页翻过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在这座空殿里清晰得像脚步。
她的那只明亮的眼睛在字里行间慢慢移动，像在练习如何把陌生的世界读成“熟悉”。
台阶另一侧传来很轻的一声衣料摩擦。
艾琳多在她身边坐下，斗篷落在石面上，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开口。火光在她兜帽边缘停了一下，又滑走。
米蕾娅侧过头，看向她：“祭祀姐姐。”
“嗯。”艾琳多应了一声，声音很淡。
米蕾娅把手里的文献合上一半，指腹压着纸页，像怕它自己散掉：“你了解这个新世界吗。”
“离影世界，”艾琳多说，“还是大部分人类的世界。”
米蕾娅眨了眨眼，像是把那句话拆开来听。
她抬手指了指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名词，又指向更远处宫殿外那片看不见的地方，语速慢了一点，像在确认每个词都不滑走：
“人们生活的世界，生活的这个联邦制政府，生活的这个……这个世界。”
“知道一些，但不是很了解。”艾琳多的声音贴着石阶走，冷得干净:“这一页很快就会翻过去的。”
米蕾娅把视线从书页移到那尊雕像露出的那一点轮廓上，像在对照两种尺度：“这好像和我们那个时代很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说来听听。”艾琳多问。
米蕾娅低下头，指尖沿着文献上的标题缓慢划过，像摸一条陌生的路：“这个时代的人们……好像没有真正的统治者。”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会太冒犯的说法。
“有职位，有徽章，有命令。”她轻声继续:“但那些字里写的不是‘某个人的名字’，更多是……一套规矩，规矩像网，罩住每个人，也托住每个人。”
米蕾娅抬眼，望向宫殿深处的暗影，喃喃得更轻：
“在我们那边，网的绳结都拴在一只手上，那只手一抖，
她把书页又翻开一角，纸张发出很细的响：
“这里不一样这里的很多人，至少在纸面上，像是站在同一张地上说话，不是仰着头去求谁，也不是低着头躲谁。”
她说完这句，又自己沉默了。
像是怕说得太像愿望，又像是怕承认那一点点羡慕会显得软弱。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米蕾娅把书页按平，声音很轻，像怕把这层“看起来”弄破。
“你也说了。”艾琳多淡淡一笑，笑意不深，只在眼尾停了一下:“只是看起来。”
米蕾娅沉默片刻，指尖从纸上收回，慢慢攥住斗篷的边缘，像握住一件不太真实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抬起头，看向那尊雕像隐约的阴影:“但如果有机会的话。”
她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敢把这句话说完。
“我想尝试……以普通人的身份，在这个时代生活。”
“也许你会很失望。”艾琳多说得很平，像把一盆冷水放在台阶旁边，不急着泼。
米蕾娅却没有退回去。她把那页又翻回去看了一眼，像在跟纸上的字对齐自己的想法。
“只是想尝试一下。”她小声道:“毕竟我们曾经生活在更糟糕的时代，虽然对祭祀姐姐来说不是这样……”
话尾还没落地，她就意识到自己踩到了什么，那股慌张来得很快，像指尖碰到烫金的边:“啊，抱歉，祭祀姐姐。”
米蕾娅赶紧抬头，声音软得发紧:“我不是说你坏……我不是那个意思。”
艾琳多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按住米蕾娅手里那本书的书脊，让它别因为紧张而滑下台阶。
“没事的，米蕾娅也没有说错，我本就犯过错，正因为如此，加入骑士团创造一个真正的美好时代是我穷极一生也要实现的目标。”
石阶上的冷意被艾琳多那句话压住了一瞬，像火星落进雪里，没烧起来，却让人记住了温度。
米蕾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你没有错得那么多”，又把话咽回去。她只是更用力地抱住书，指腹蹭过纸页边缘，像在确认这段对话是真的。
这时，廊道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靴底摩擦，随后是一道带笑的嗓音，打破了这层安静。
“艾琳多小姐。”
卡维尔从阴影里走出来，肩上还挂着未拍净的风尘，眼神却是清醒的，“虽然不想打扰您，但你要不还是出来听听情报？”
艾琳多的目光在米蕾娅脸上停了半秒，像把刚才那句话的余温留给她。
“嗯。”她应了一声，站起身，斗篷垂落，遮住台阶上那一小团暖光。
米蕾娅仰头看着她，兜帽下的眼睛安静又认真，像在无声地把“目标”两个字记进心里。
艾琳多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抬手在米蕾娅头顶轻轻落了一下，像一记很克制的安抚。然后她转身，和卡维尔一同走进廊道更深处。
脚步声渐远，回声在石壁间轻轻撞了几下，最后被宫殿的冷寂吞没。
米蕾娅仍坐在原地，视线追着那道斗篷消失的方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慢慢低下头，把书页翻到下一行。
——
瓦瑞斯山脉的顶外端像一把钝刃，削开云层，把风切成一条条硬到发痛的线。
卡维尔带着艾琳多踏上最后一段裸露岩脊时，脚下的碎冰被靴底碾得咯吱作响。远处雾带翻涌，偶尔露出更低处的灯火，像有人在山体里点燃了一串不肯熄的钉子。
“别往前太多，艾琳多小姐。”卡维尔抬手挡了挡风，语气像闲聊:
“再一步，就能被那群‘纪律严明的人类’的望远镜当成风景。”
艾琳多没有回他，她只是停在岩脊最尖的那一截，斗篷被风往后拽得笔直，像一面被强行撑开的旗。
她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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