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酒酣心曲(1/2)
一品鲜楼临汴河而建,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入夜后灯火通明,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与往来画舫的丝竹光影交织成一派繁华盛景。史浩早已订下三楼一间临河的雅室,推开窗,晚风带着水汽和隐约的乐声拂入,驱散了楼内的些许喧嚣。
起初,两人对坐,叫了几碟精致的江南小菜,佐以店家自酿的、清甜醇和的糯米酒。话题自然从方才结束的殿试开始,探讨那道“宪出法随,上下情通”的策论,各抒己见。陆游言辞敏锐,锋芒内蕴,史浩则思虑周全,见解稳健。谈论间,陆游发现史浩对朝廷新政的诸多细节、各地推行时的利弊得失,竟颇为了解,且往往能切中肯綮,非一般闭门读书的士子可比,心中不禁又高看几分。而史浩亦觉陆游虽年轻,然其见识、其胸襟、其忧国忧民之切,远超同龄,尤其那份敢于直指核心的锐气,更是难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谈兴愈浓。糯米酒的力道到底绵软,史浩笑着招来伙计:“此酒虽雅,却难助谈兴。换你们这儿最地道的‘玉冰烧’来,要‘塞上孤烟’。”
伙计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来一个白瓷酒壶并两个小杯。酒液倾出,清澈如水,然一股浓郁甘冽的酒香瞬间在室中弥漫开来,与先前米酒的甜香迥然不同。
史浩举杯示意,先自饮了一小口,眯起眼睛品味片刻,哈出一口酒气,叹道:“痛快!自打秦王……哦,那时还是清贵书生,在政和年间不知从何处得来这玉冰烧的秘法,将其献于宫中,后又允民间仿酿,这酒便风靡天下。初饮只觉猛烈,再饮方知其中醇厚回甘之妙。与之相比,其余诸酒,皆觉寡淡矣。”
他又给陆游和自己斟满,饶有兴致地道:“更妙的是,秦王殿下真乃妙人,将这玉冰烧分出诸般花样。最上等的,名曰‘琼霄玉液’,据说窖藏经年,价比黄金,专供宫禁与最显贵之家;其次便是咱们喝的这‘塞上孤烟’,价适中品,酒力雄浑,最合士人武夫豪饮;再有那‘竹露清欢’,掺了果物花香,清甜适口,颇受闺阁女子与不好烈酒之人喜爱;最下还有‘柴门醉月’,价极廉,然其烈不减,贩夫走卒亦可得一醉。”他摇头晃脑,似在品味酒意,又似在感叹,“自这酒风行,无论南北,无论丰年灾年,竟成硬通货一般。要场面有‘琼霄玉液’,要实惠有‘柴门醉月’,各取所需,各得其乐。秦王殿下这生意经,真是做到家了。”
陆游此前多饮黄酒、米酒,对这等烈酒接触不多。他学着史浩的样子抿了一口,一股火线顿时从喉间直烧到胃里,呛得他轻咳两声,脸上迅速浮起红晕。待那灼热感过去,舌根处却泛起一丝奇异的甘甜与醇香,果然与寻常酒液不同。他放下酒杯,缓了缓气,才道:“直翁兄有所不知,秦王殿下自身,倒是极少饮此等烈酒。平日里,仍是饮些温过的黄酒、米酒居多。这玉冰烧诸般品类、售卖之法,于他而言,或许更多是……一种手段。”
“手段?”史浩挑眉。
“嗯。”陆游点点头,酒意微醺,话也较平日多些,“他曾言,物之流通,可活经济。玉冰烧工艺独特,需专坊酿制,可吸纳不少匠人、力夫。分出等级,各取所需,富者得其珍,贫者得其味,朝廷亦能从中收取商税。更紧要者,以此物为引,或可带动相关物产流通。这背后,是活民之计,不止于口腹之欲。”这些都是他偶尔在陈忠和或父亲那里听来的零碎言语,此刻借着酒意,结合自己理解说了出来。
**史浩听罢,眼中闪过异彩,看着陆游,忽然问道:“务观兄,听你此言,对秦王殿下之事,似乎颇为熟稔?莫非……”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真与秦王殿下相识?”
陆游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迎上史浩探究却并无恶意的目光。雅室内烛火摇曳,窗外汴河的波光与乐声隐约流淌。他沉默片刻,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那股热流再次涌遍全身,让他有些紧绷的心神也松弛下来。他放下酒杯,瓷杯与桌面轻碰,发出清脆一响。
“相识。”陆游坦然承认,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机缘巧合,确曾得见殿下数面,亦曾聆听教诲。”
史浩并未露出太过惊讶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叹道:“果然。观兄台文章气度,便知非池中之物,能与秦王殿下有旧,亦是情理之中。只是……”他看向陆游,目光清澈,“兄台会试那篇雄文,见识卓绝,浩反复拜读,其中思虑,绝非人云亦云,更非攀附权贵者可书。浩相信,兄台之才学襟抱,乃自身磨砺所得,非赖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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