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酒酣心曲(2/2)
这番话说得诚挚而笃定,毫无谄媚或猜忌。陆游心中微微一热,自他中会元后,听多了或明或暗的“攀附”、“侥幸”之讥,史浩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在此刻显得尤为珍贵。他举起酒壶,为史浩和自己重新斟满,道:“直翁兄知我。陆游平生所学所思,确非源自秦王殿下。然殿下之言,有时如醍醐灌顶,令人深思。譬如这‘民为基石’之论,若无边疆所见、民间所历,亦难有深切体会。”他这话,算是承认了陈太初对他思想的影响,但也明确了自己的独立见解并非来自简单的传授。
“我信。”史浩也举起杯,两人碰了一下,各自饮尽。烈酒入喉,胸中块垒似乎也消融几分。
又几杯下肚,史浩年长,酒量似乎更好些,但面上也泛起了红光。他搁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看着陆游,语气带着几分关切与随意,问道:“殿试已毕,放榜尚需时日。不过,以务观兄之才,金榜题名,当无悬念。只是不知,此番若能高中,务观兄接下来,有何打算?是欲入馆阁清贵之地,还是盼能外放州县,一展抱负?”
有何打算?
史浩这随意一问,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陆游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酒意上涌,那些被连日紧张考试压抑着的思绪,那些深藏心底的念头,忽然间变得清晰而汹涌。
他眼前仿佛不再是这雅室烛火,而是山阴故里,那熟悉的青石板路,那飘着桂花香的院落,还有……那一抹清丽窈窕的身影。
唐婉。
他的表妹,婉儿。
那个自幼一同长大,青梅竹马,诗词唱和,眼中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女子。他曾以为,功名有成之日,便是凤冠霞帔迎娶她之时。可母亲的态度,家族的考量,还有那隐隐约约、似乎越来越近的别家提亲风声……
酒意混合着突如其来的思念与隐忧,让陆游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握紧了酒杯,指节微微泛白,一时竟忘了回答史浩的问题。
史浩见他神色忽而迷离,忽而沉郁,眼中似有波光闪动,以为是酒力发作,或是想起了什么心事,便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又为自己斟了一杯“塞上孤烟”,望向窗外汴河上星星点点的渔火与画舫灯火。
雅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乐声与潺潺水声,混合着酒香,弥漫在两人之间。陆游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酒香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将他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他该如何回答?功名抱负,儿女情长,家国天下,个人私情……种种思绪交织缠绕,在这酒酣耳热之夜,在这个刚刚结识却似乎可引为知己的新科友人面前,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倾诉的冲动,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抬眼,望向对面耐心等待的史浩,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杯中残酒再次饮尽。那酒,似乎比刚才更烈,更苦,也更灼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