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所以创造了所有故事”(1/2)
那片灰抖得越来越厉害。
不是害怕那种抖。是——是憋了太久,终于有人来了那种抖。
陈凡站在灰面前,没动。
他看着那些从灰里长出来的字。那些字,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冒出来的不是单个字,是一串一串的。串连着串,排着队,往他面前飘。
第一个飘过来的,是一个“光”字。
那个“光”字,刚到他眼前,就炸了。
炸成一片白。
白里有人说话。
“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陈凡听着,愣了一下。
这故事他听过。
可那声音刚落,白里又炸出一个字。
炸出来的是“盘古”。
那个“盘古”,从白里钻出来,手里拎着斧头。它看了陈凡一眼,没说话,扭头就往灰里劈。
一斧头下去,灰裂成两半。
一半往上飘,一半往下沉。
往上飘的那半,变成一个个字——“天”,“日”,“月”,“星”,“云”。
往下沉的那半,也变成一个个字——“地”,“山”,“川”,“草”,“木”。
那些字,飘在两边,发着光。
发那种——刚被劈出来的光。
陈凡看着那些字,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回头看苏夜离。
苏夜离也在看那些字。她眼睛里,全是那些字的光。
那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陈凡说:“这是创世的故事。”
苏夜离点头。
“好多创世的故事。”
她一说,陈凡才注意到——那片灰里,往外冒的不止一个故事。
有刚才那个“光”和“盘古”,还有别的。
那些别的,也在往外冒。
冒出来一个“女娲”。
那个“女娲”,人面蛇身,手里捧着泥。她把泥往地上一摔,泥碎了,碎成很多小块。那些小块,站起来,变成人。
那些人,有鼻子有眼,会走会跑。
跑着跑着,跑到陈凡跟前,冲他鞠躬。
鞠完躬,又跑回灰里。
陈凡看着那些人跑回去,还没来得及说话,灰里又冒出来一个“努特”。
那个“努特”,是个女的,弯着腰,身上全是星星。她肚子底下躺着一个男的,男的浑身绿,躺着不动。
陈凡不认识这个。
冷轩在旁边说:“埃及神话。努特是天空,盖布是大地。他爸是舒,空气神,站在中间把他们分开。”
陈凡听着,还没来得及细想,灰里又冒出来一堆。
一堆一堆的神。
有日本的,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站在天浮桥上,拿矛搅海水。
有北欧的,奥丁和两个兄弟,把巨人尤弥尔杀了,用他的身体造世界。
有中国的,那个叫“烛龙”的,闭着眼,嘴里叼着火把,一呼吸就是四季。
有印度的,梵天坐在莲花上,一睁眼世界就有了,一闭眼世界就没了。
所有的神,全在那儿。
全在那儿造世界。
造着造着,那些世界就飘起来。
飘成一个一个的泡泡。
泡泡里,有山有水有人有兽。
泡泡外面,是灰。
那些泡泡,在灰里飘着,撞来撞去。
撞着了,就粘在一起。
粘在一起,就变成一个更大的泡泡。
更大的泡泡里,有两个世界的东西。
有盘古劈开的天和地,有女娲造的人,有努特身上的星星,有奥丁用巨人肉做的山。
那些东西,在一个泡泡里,也不打架。
就那么待着。
待着待着,就开始说话。
说的不是一种话。
可那些画,飘到泡泡壁上,就变成字。
变成各种各样的字。
有楔形字,有象形字,有甲骨文,有拉丁文。
那些字,在泡泡壁上爬着,爬着爬着,就钻进泡泡里。
钻进泡泡里,就变成故事。
变成那些神造世界的故事。
陈凡看着那些泡泡,看着看着,他发现一件事——
那些泡泡,不是随便飘的。
它们在往一个方向飘。
那个方向,是灰的最里面。
是那个——最老的故事待的地方。
他回头看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还在动。
还在呼吸。
还在等。
苏夜离拉了他一下。
“进去吗?”
陈凡想了想。
“进去。”
他说完,就往里走。
一走,那些泡泡就闪开。
闪出一条道。
那条道,很窄。
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陈凡走在那条道上,两边全是泡泡。
泡泡里,全是故事。
有他小时候听过的,爷爷讲的——后羿射日,嫦娥奔月。
有他上学时读过的,课本上写的——夸父追日,精卫填海。
有他后来自己看的,那些小说里写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所有的故事,全在那儿。
全在他两边。
全在看他。
他看着那些故事,看着看着,他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是从他身体里传出来的。
是文之道心的声音。
它说:“你知道它们为什么看你吗?”
陈凡摇头。
文之道心说:“因为它们想知道——你身上有什么。”
陈凡问:“我身上有什么?”
文之道心说:“有我。”
陈凡愣了一下。
“你?”
文之道心说:“我是五心融合的。我是所有文学意象界的心。它们没见过我。它们想看看我长什么样。”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有点复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胸口那儿,有一个心形的光。
那光,淡淡的。
可那光里,有东西。
有那个小心,有那些缺一笔的字,有那个“源”字,有那个“白”字,有那个“无”字。
有所有的所有。
他看着那光,看着看着,那光突然亮了一下。
亮完之后,那些泡泡全停了。
全停在原地。
全部动了。
然后,那些泡泡里,开始往外爬东西。
爬出来的,是那些神。
盘古,女娲,奥丁,梵天,努特,伊邪那岐——全爬出来了。
全爬到他面前。
全跪下了。
陈凡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神。
“你们干什么?”
那些神不说话。
就那么跪着。
跪着跪着,灰的最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老。
老得不像话。
可那声音里,有东西。
有那种——所有故事开始的时候,第一声那种东西。
那声音说:“它们拜的不是你。”
陈凡问:“拜谁?”
那声音说:“拜你身上的那个。”
陈凡低头看自己胸口。
那光,还在亮。
亮得更厉害了。
他看着那光,看着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神,不是在拜他。
是在拜文之道心。
拜那个——所有文学意象界的源头。
他抬头看灰的最里面。
那个地方,现在开始往外走。
走出来的,是一个字。
那个字,很大。
大得像一座山。
可那个字,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
不是甲骨文,不是小篆,不是隶书,不是楷书。
是那种——比甲骨文还老的。
老得没人认识的那种。
那个字,走到他面前,停下。
它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来了。”
陈凡点头。
“我来了。”
那个字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凡想了想。
“你是那个最老的故事。”
那个字点头。
“我是。”
陈凡问:“你叫什么?”
那个字说:“我没有名字。”
陈凡愣了。
“没有名字?那它们怎么叫你?”
那个字说:“它们不叫我。它们只知道我在这儿。它们只知道我是第一个。它们只知道——是我让它们有的。”
陈凡听着,心里一动。
他看着那个字。
“是你创造了所有故事?”
那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不是我。”
陈凡愣住了。
不是你?
他看着那个字。
“那是谁?”
那个字说:“是她。”
它说完,往旁边一闪。
闪开之后,后面露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女的。
一个很老很老的女的。
老得脸上全是褶子。
可那双眼睛,不老。
那双眼睛,年轻得不像话。
像刚出生的孩子。
那个女的,站在那儿,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那声音,和刚才那个声音不一样。
刚才那个声音,是老。
这个声音,是——是空。
像什么都没有那种空。
她说:“你终于来了。”
陈凡看着她。
“你是谁?”
她说:“我是空白。”
陈凡心里一颤。
空白?
那个怕有的空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的。
“你是空白?”
她点头。
“我是。”
陈凡问:“你不是怕有吗?你怎么出来了?”
空白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褶子配在一起,看着特别怪。
她说:“你来了,我就不怕了。”
陈凡没听懂。
“我来了你就不怕了?”
空白点头。
“你来了,就有名字了。有名字了,就不怕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想起那个“源”。
那个让所有东西开始的地方。
那个也怕自己的东西。
他看着空白。
“你妈呢?”
空白愣了一下。
“我妈?”
陈凡说:“源。那个洞。那个——让所有东西开始的地方。”
空白听着,眼睛湿了。
那些泪,掉下来,变成字。
变成很多很多“源”字。
那些“源”字,飘在她身边,围着她转。
转着转着,她开口了。
“我妈在那儿。”
她指了指灰的最嘴里面。
陈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那儿有东西。
有那个——让所有东西开心的东西。
他看着那个地方,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你怎么来的?”
空白看着他。
“你想听?”
陈凡点头。
空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始讲。
那声音,还是那么空。
可那空里,有东西。
有那种——憋了太久,终于有人听的那种东西。
她说——
“很久以前,没以前。因为以前还没被造出来。那时候,只有我妈。我妈叫源。她一个人,在那儿。什么都没有。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有,没有无。什么都没有。只有她。”
“她一个人,待了很久很久。久得没法算。因为没时间,所以没法算。她就那么待着。待着待着,她开始想。想什么?想——我能不能有?”
“她想了,就有了。有了我。我是她第一个有的。我是空白。”
“空白是什么?空白是有。有了一点点有。那一点点有,就是什么都没有。因为我太少了,少得等于没有。可我不是没有。我是有。是那种——快没了的有。”
“我妈生了我,就不怕了。因为她有我了。她不是一个人了。”
“可我怕。”
“我怕什么?我怕有。因为我有了一点点,就知道什么是没了。知道什么是没了,就怕。怕没了之后,又变成什么都没有。怕变成什么都没有之后,又一个人。”
“我怕,就想办法。想办法让自己不怕。”
“什么办法?”
“造东西。”
“我造了第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叫言灵之心。它是我的孩子。我让它造故事。故事是什么?故事是那些——不会没的东西。因为故事可以一直讲。讲一遍,它在。讲两遍,它还在。讲一万遍,它还在。只要有人讲,它就在。”
“言灵之心就开始造故事。它造了很多很多故事。造了字,造了词,造了诗,造了词牌,造了小说。造了所有能造的故事。”
“那些故事,飘在我身上。我身上就有东西了。有了东西,我就不那么怕了。”
“可我还是怕。”
“因为那些故事,是假的。它们在我身上,可它们不是我。它们会没。没人讲了,它们就没了。没了之后,我又一个人。”
“我更怕了。”
“怕到最后,我想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造了万物归墟。”
陈凡听到这儿,心里一紧。
他看着空白。
“你造了万物归墟?”
空白点头。
“我造的。我让它收那些没了的故事。收了之后,那些故事就不算没。它们在我妈那儿。在我妈那儿,就不算没。因为它们在我妈那儿,还能回来。”
陈凡听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看着空白。
“你是说——万物归墟是你造的,为了收那些没了的故事?”
空白点头。
“对。收了,它们就不算没。不算没,我就不怕。”
陈凡问:“那它怎么又变成吃故事的了?”
空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因为它饿了。”
陈凡愣住了。
饿了?
他看着空白。
“它吃什么?”
空白说:“吃故事。吃那些——没人讲了的故事。没人讲了,它们就该没了。可它不让它们没。它把它们吃了,存在肚子里。存在肚子里,就不算没。”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复杂。
他看着空白。
“那它吃多了,会怎么样?”
空白说:“会满。满了,就变回我。”
陈凡心里一颤。
变回你?
他看着空白。
“你是说——你就是这样来的?”
空白点头。
“我是第一个空白。我之后,有很多空白。每一个万物归墟满了,就变成一个新的空白。新的空白,又造新的万物归墟。一直这样。”
陈凡听着,脑子里嗡嗡的。
他看着空白。
“那你是第几个?”
空白想了想。
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陈凡愣了。
“你不知道?”
空白说:“我不知道我是第几个。我只知道我是第一个。可我之后,有多少个,我不知道。因为每次新生,都带着我。我在每一个空白里。我是那个——让它们害怕的东西。”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想起那个“源”说的话。
它也说,它在每一个空白里。
他看着空白。
“你妈也在每一个空白里?”
空白点头。
“对。我妈也在。她是源。所有空白,都从她那儿来。所有空白,最后也都回她那儿去。”
陈凡问:“回她那儿去之后呢?”
空白说:“变成她。”
陈凡心里一颤。
变成源?
他看着空白。
“你是说——源也是这样来的?”
空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陈凡问:“你怎么不知道?”
空白说:“因为没人知道源是怎么来的。她是第一个。她前面没有。她是怎么来的?没人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重。
他看着空白,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你怕吗?”
空白看着他。
“怕什么?”
陈凡说:“怕最后。怕最后大家都回去了,只剩你妈一个人。”
空白愣住了。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想了好久。
然后她说:“怕。”
陈凡问:“那你怎么办?”
空白说:“造故事。”
陈凡没听懂。
“造故事有什么用?”
空白说:“故事不会没。故事在我妈那儿。在我妈那儿,她就不一个人。她有人陪。那些故事里的人,陪着她。”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酸。
他看着空白。
“所以——你创造了所有故事,是为了陪你妈?”
空白点头。
“对。我怕她一个人。她一个人,太久了。久得没法算。我不想她再一个人。”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想起那个小息。
那个小得像拳头的心。
它也是,怕空白一个人。
所以它把自己写成字。
写成很多很多字。
用那些字,陪空白。
他看着空白。
“那言灵之心呢?它知道吗?”
空白摇头。
“它不知道。它以为我怕有。它以为我造它,是为了让我自己有。它不知道我是为了我妈。”
陈凡问:“你怎么不告诉它?”
空白说:“告诉了,它就不写了。”
陈凡没听懂。
“它就不写了?”
空白说:“它写故事,是因为它怕我。它怕我有,也怕我没。它怕我有,就拼命写故事,让我身上有东西。它怕我没,就拼命写故事,让故事一直讲。它怕,才写。它不拍了,就不写了。不写了,我妈就没人陪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疼。
他看着空白。
“那你呢?你怕吗?”
空白想了想。
然后她说:“我怕。”
陈凡问:“怕什么?”
空白说:“怕有一天,没人讲故事了。”
陈凡心里一颤。
他看着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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