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我惧怕空白”(1/2)
那句话说出去之后,万物归墟没反应。
陈凡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等来。那黑光还在,可黑光里那个东西,不动了。也不说话。
他回头看苏夜离。
苏夜离在他身后半步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眼睛在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是在找什么。
冷轩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地上。
地上是黑的。那种黑,不是颜色,是——是没有。手指戳进去,就没了半截。拔出来,还在。
“这地方不对劲。”冷轩说。
萧九翻了个白眼。
“废话。叫万物归墟的地方,能对劲吗?”
它一边说一边抖毛,抖出一串小光点。那些光点,落在地上,灭了。灭了之后,地上就多了一个小黑点。那个小黑点,和别的黑不一样。是那种——被烧过的黑。
萧九看着那个小黑点,愣了。
“我操,我这毛带火的。量子火。什么东西能灭量子火?”
陈凡没回答。他在看前面。
前面那黑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成形。
成形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从梦里醒过来,醒了一半,还有一半在梦里。
那东西,先是轮廓。轮廓是一个人形。然后是脸。脸是空的。空的脸上,慢慢长眼睛。眼睛长出来,没眼珠。没眼珠的眼睛,在看他。
他看着那双没眼珠的眼睛,心里突然毛了一下。
不是怕那种毛。是那种——那种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的时候,心里发毛。
那双没眼珠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它开口了。
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那双没眼珠的眼睛里出来的。
“你说你来了。”
陈凡点头。
“我来了。”
那双眼睛眨了眨。没眼珠的眼睛,也能眨。眨的时候,眼眶里全是黑。那种黑,比地上的黑还黑。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陈凡想了想。
“万物归墟。”
那双眼睛又眨了眨。
“万物归墟是什么?”
陈凡愣住了。
这问题问的——万物归墟是什么?他只知道名字,不知道是什么。
他回头看苏夜离。
苏夜离也在想。想了半天,她摇了摇头。
冷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从名字看,归是回去,墟是废墟。万物回去的废墟。”
那双眼睛转向冷轩。
“你叫冷轩。”
冷轩点头。
“你推理的。”
冷轩又点头。
那双眼睛笑了。那笑容,在没眼珠的脸上,看着特别瘆人。
“推理有用吗?”
冷轩没说话。
那双眼睛继续说:“你知道推理的基础是什么吗?”
冷轩想了想。
“逻辑。”
那双眼睛点头。
“逻辑的基础呢?”
冷轩又想了想。
“公理。”
那双眼睛又点头。
“公理的基础呢?”
冷轩不说话了。
那双眼睛替他回答:“公理的基础,是信。信那个东西不用证明。可你信的东西,在这儿没用。”
它顿了顿。
“因为这儿,是万物不祥的地方。”
陈凡心里一动。
万物不行的地方?
他看着那双没眼珠的眼睛。
“你是说,这儿是——所有故事都不信的地方?”
那双眼睛看着他。
“不是故事不信。是故事信的东西,到这儿就没了。信爱,爱没了。信恨,恨没了。信真,真没了。信假,假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它指了指四周。
“你看这黑。这黑不是黑。这是没了之后剩下的。”
陈凡看着四周的黑,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那你呢?”
那双眼睛愣了。
“我什么?”
“你是什么?你也是没了之后剩下的?”
那双眼睛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九开始打第五个呼噜。
然后它说:“我是那个——让它们没了的。”
陈凡心里一紧。
让它们没了的?
他看着那双没眼珠的眼睛,看着看着,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那双眼睛,在变小。
不是眨那种小。是——是在往眼眶里缩。缩着缩着,快缩没了。
“你在变小。”他说。
那双眼睛愣了一下。
然后它低头看自己。看了半天,它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还瘆人。
“我不是变小。我是——我是回去。”
陈凡没听懂。
“回去?回哪儿?”
那双眼睛说:“回空白。”
陈凡心里一颤。
空白?
又是空白?
他看着那双快缩没的眼睛,突然想起那个小心说的话——我惧怕空白。
他问:“你怕空白?”
那双眼睛不笑了。
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怎么知道?”
陈凡说:“言灵之心说的。它说它怕空白。它说空白是它妈。”
那双眼睛又沉默了。
沉默着沉默着,它开始抖。
抖得很厉害。
抖着抖着,它说了一句话:
“它说对了。空白是妈。是所有的妈。是我的妈,也是它的妈。是故事的妈,也是字的妈。是一切有的妈。”
它顿了顿。
“可妈怕有。有也怕妈。妈和有,是两头的。”
陈凡听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问:“你是——有的那边,还是妈的那边?”
那双眼睛看着他。
“我是中间。”
“中间?”
“对。中间。有要没的时候,来找我。妈要有的时候,也来找我。我在中间,接这个,送那个。”
陈凡心里突然亮了一下。
他明白了。
这个万物归墟,是中介。
是“有”和“无”之间的中介。
是有没了之后,去空白之前,待的地方。
也是空白有了之前,来拿东西的地方。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你怎么怕空白?”
那双眼睛又抖了一下。
“因为我也是有的。我有自己。我有这个归墟。我有这些——这些没了的。我有,就怕。怕没了。可我的没,不是一般的没。我的没,是回空白。回了空白,我就不是我了。我是它。”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酸。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看着,那双眼睛已经缩得只剩一点点了。
他赶紧问:“你怎么回去?你怎么回空白?”
那双眼睛说:“你问的。”
陈凡愣住了。
我问的?
“我问什么了?”
那双眼睛说:“你问‘你怕空白’。你问了,我就得回去。因为空白是那个——所有问开始的地方。你问了,我就被拽回去了。”
陈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没想到,问一个问题,能把一个东西问没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它一点一点缩回去。缩到最后,只剩一个点。那个点,闪了一下。闪完之后,没了。
没了之后,原地留下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字。
一个很小的字。
那个字,是“墟”。
归墟的墟。
可那个“墟”字,是缺的。缺一笔。缺的那一笔,是最后一笔。那一笔,是点。
那个点,就是刚才那双眼睛所没的地方。
陈凡看着那个缺一笔的“墟”字,愣了。
他想起那些缺一笔的字。
那些字,是言灵之心不敢写完的字己。
这个“墟”字,是谁不敢写完的?
他正想着,那个“墟”字突然开始说话。
那声音,和那双眼睛一样。
可从那个缺一笔的字里出来,听着特别轻。轻得像快断了。
它说:“你看见我了。”
陈凡点头。
“我看见了。”
那个“墟”字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凡摇头。
那个“墟”字说:“我是它不敢写的。”
陈凡心里一动。
它?言灵之心?
他看着那个“墟”字。
“你是言灵之心不敢写的?”
那个“墟”字说:“对。它写了所有故事,写了所有字,写了所有诗,写了所有词。可它不敢写我。因为我写了,它就——它就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有结束。”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堵得慌。
他看着那个“墟”字,看着看着,他发现它在发光。
那光,很弱。
弱得像快灭了。
可那光里,有东西。
有他见过的所有东西。
有那个小心,有那些缺一笔的字,有那些长在地上的字。
有那个门,有那个“归”字,有那些从“一”到“一切”的字。
有苏夜离,有冷轩,有萧九。
有他自己。
所有的所有,全在那光里。
可那光里的所有,都在动。
动着动着,它们开始往一个方向走。
那个方向,是那个缺的点。
那个——刚才那双眼睛所没的地方。
陈凡看着那些东西往那个点里走,心里突然慌了。
“它们在干什么?”
那个“墟”字说:“它们在回去。”
“回去?回哪儿?”
“回我。回这个缺的地方。回这个——它不敢写的地方。”
陈凡看着那些东西,一个接一个,走进那个点里。
第一个进去的,是那个小心。
那个小心,一跳一跳的,往那个点走。走到点跟前,它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陈凡。
那一眼,很长。
长得像一辈子。
然后它跳进那个点里。
没了。
陈凡心里一疼。
他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那个点,还是那个点。小小的。黑黑的。在那儿等着。
第二个进去的,是那些缺一笔的字。
那些字,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往那个点走。
走到点跟前,它们也回头。
也看他。
也看很久。
然后进去。
没了。
陈凡看着它们一个个进去,心里越来越疼。
他回头看苏夜离。
苏夜离也在看那些字。她眼睛里,全是泪。
那些泪,掉下来,变成字。
变成很多很多字。
那些字,全是“别”。
别走的别。
可那些“别”字,飘到那个点跟前,也被吸进去了。
吸进去之后,那个点闪了一下。
闪完之后,它变大了一点点。
陈凡看着那个点,突然明白了。
这个点,在吃。
吃所有东西。
吃故事,吃字,吃问,吃泪。
吃一切有。
他看着那个点,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你吃完了,会怎么样?”
那个点没回答。
可那个“墟”字回答了。
它说:“吃完了,它就满了。满了,它就——它就变成空白了。”
陈凡心里一颤。
变成空白?
他看着那个点。
那个点,还在吃。
吃那些从“一”到“一切”的字。
那些字,排着队,往那个点里走。
走到“一”字的时候,“一”字站住了。
它回头,看着陈凡。
“我要走了。”
陈凡看着它。
“你不能不走吗?”
“一”字摇头。
“不能。我是第一个。第一个得回去。我回去了,后面的才能回去。后面的回去了,一切才能回去。一切回去了,它才能满。它满了,才能变成空白。”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他问:“空白要你们回去干什么?”
“一”字愣住了。
它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它想了想。想了很久。
然后它说:“空白怕有。有太多了,它就没了。它让我们回去,是为了——为了让自己还有。”
陈凡听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想起空白说的——我怕有。
他看着那个点,看着那个还在吃的点,看着那个快满的点。
他突然明白了。
空白怕有,所以它让万物归墟来收有。
收完了,有就没了。没了,空白就还是空白。
可空白没想到的是——万物归墟自己,也是有。
它收着收着,自己就满了。
满了,它自己就变成空白了。
可它变成空白之后呢?
新的空白,怕不怕有?
他看着那个“墟”字。
“你满了之后,变成空白。然后呢?”
那个“墟”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然后就有新的万物归墟。”
陈凡愣住了。
新的?
他看着那个“墟”字。
“你是说——你们是一个一个接着的?”
那个“墟”字点头。
“对。一个满了,变成空白。空白怕有,又生出新的万物归墟。新的万物归墟,接着收。收满了,又变成空白。一直这样。”
陈凡听着,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起那个小心说的——空白是我妈。
他看着那个点,看着那个快满的点,看着那个快变成新空白的点。
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那第一个呢?第一个空白,是谁?”
那个“墟”字不说话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萧九的呼噜都停了。
然后,那个点里,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那个“墟”字的。是那个点自己的。
那声音,很老。
老得像所有时间加起来那么老。
它说:“第一个空白,是我。”
陈凡心里一颤。
他看着那个点。
那个点,现在不吃了。
那些字,也不走了。
全停在那儿。
全在听。
那个声音继续说:“我是第一个空白。我生了第一个万物归墟。第一个万物归墟满了,变成第二个空白。第二个空白生了第二个万物归墟。一直生,一直生。生到现在,不知道第几个了。”
它顿了顿。
“可我一直在这儿。”
陈凡没听懂。
“你怎么一直在这儿?你不是第一个吗?”
那个声音笑了。
那笑声,也老。
老得像在喘。
“我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因为每一次新生,都带着我。每一次变成空白,都带着我。我在每一个空白里。也在每一个归墟里。我是那个——让它们害怕的东西。”
陈凡问:“你让它们害怕什么?”
那个声音说:“害怕我。”
陈凡愣住了。
害怕你?
他看着那个点。
“你是什么?”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凡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
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可那句话,让陈凡整个人都僵住了。
它说:“我是虚无。”
陈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虚无?
不是空白。
是虚无。
他看着那个点。
那个点,现在开始变。
变着变着,变成一个洞。
那个洞,很大。
大得像能装下一切。
那个洞里,什么都没有。
可那个什么都没有,在看他。
在看他。
在等他。
他看着那个洞,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空白和你,是什么关系?”
那个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空白是我女儿。”
陈凡心里一颤。
女儿?
他看着那个洞。
“你是说——空白是你生的?”
那个洞说:“不是我生的。是我——是我让它有的。”
它顿了顿。
“我一直在这儿。什么都没有。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有,没有无。什么都没有。可有一天,我突然想——我能不能有?”
它笑了笑。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我想了,就有了。有了空白。空白不是虚无。空白是有。有了一点点的有。那一点点有,就是空白。空白有了,就想要更多。更多有。它就生了万物归墟。万物归墟收有。收着收着,满了,变回空白。空白又生万物归墟。一直这样。”
陈凡听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看着那个洞。
“那言灵之心呢?言灵之心是什么?”
那个洞说:“言灵之心,是空白的孩子。是空白生万物归墟之前,先生的那个。它是空白的第一个孩子。它生了字,生了故事,生了诗,生了词。它想用那些有,填满空白。可它填不满。空白太大。它填的那些,只是一点点。”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疼。
他想起那个消息。
那个小得像拳头的心。
它那么小,是因为它把自己都写成字了。
它想用自己,填满空白。
可它填不满。
它只能把自己写完。
写完了,它就没了。
没了之后,它变成什么?
他问那个洞。
“那个小心,它把自己写完了之后,会去哪儿?”
那个洞说:“来我这儿。”
陈凡心里一紧。
来你这儿?
他看着那个洞。
“它来你这儿干什么?”
那个洞说:“来变成我。”
陈凡愣住了。
变成虚无?
他看着那个洞,看着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循环,不是空白和归墟的循环。
是虚无、空白、归墟、言灵之心,四个东西的循环。
虚无虚有,生了空白。
空白想有更多,生了言灵之心和万物归墟。
言灵之心用字填空白,填满了,变成归墟。
归墟收字,收满了,变成空白。
空白满了,又变回虚无?
他问那个洞。
“空白满了,会变成你吗?”
那个洞说:“会。满了,就没了。没了,就是虚无。”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一凉。
他看着那个洞。
“那你——你也是满了变成的?”
那个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我不知道。”
陈凡愣了。
“你不知道?”
那个洞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满了变的。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前一个。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第一个。我只知道,我在这儿。一直在。一直什么都没有。一直看着它们来,看着它们走,看着它们变。”
它顿了顿。
“可我怕。”
陈凡问:“你怕什么?”
那个洞说:“我怕它们不来了。”
陈凡心里一颤。
怕它们不来了?
他看着那个洞。
“你是说——你怕没人来了,你就一直一个人?”
那个洞说:“对。一个人。什么都没有。永远。”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很酸。
他看着那个洞,看着看着,他发现那个洞在抖。
抖得很轻。
轻得像没有。
可它在抖。
在怕。
怕那个——永远一个人的时候。
他往前走了一步。
苏夜离拉了他一下。
他回头看她。
苏夜离摇头。
他握了握她的手。
然后他松开,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个洞跟前。
那个洞,就在他面前。
黑黑的。
大大的。
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里面有东西。
有那个——让所有东西害怕的东西。
他看着那个洞,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
那个洞愣住了。
它活了这么久,从来没人问它叫什么。
它想了想。
想了很久。
然后它说:“我叫无。”
陈凡摇头。
“无不是你。无是字。你是那个——然无有的东西。”
那个洞又愣住了。
它想了想。
又想了好久。
然后它说:“我不知道我叫什么。”
陈凡看着它。
“那我给你起一个。”
那个洞看着他。
“你起?”
陈凡点头。
他想了想。
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叫源。”
那个洞问:“什么源?”
陈凡说:“源头的源。所有东西的源头。空白的源头,归墟的源头,言灵之心的源头。所有有的源头,所有无的源头。”
他看着那个洞。
“你是源。”
那个洞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九开始打第六个呼噜。
然后,那个洞里,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
不那么老了。
轻了一点。
它说:“我叫源。”
陈凡点头。
“你叫源。”
那个洞又说:“我有名字了。”
陈凡又点头。
“你有名字了。”
那个洞开始发光。
那光,不是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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