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已经行动了(1/2)
晨光初透,华阳宫的庭院里还残留着夜露的湿意。韩昭仪立在铜镜前,云岫为她细细梳妆。镜里人脸色仍是苍白,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乌青,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
“娘娘,真要今日去请安?”云岫手执玉梳,迟疑道,“许太医昨日还说您需静养,若突然大好,怕是惹人生疑。”
韩昭仪从妆匣里挑出一支点翠海棠步摇,对镜比了比:“病去如抽丝,哪有一夕痊愈的道理。我只是‘略好些’,也该去向王后谢恩——这些时日,她遣太医,送补品,我若一直卧床不起,倒显得不知礼数了。”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我越是在人前走动,那些暗处的人越不敢妄动。昨夜崔典正冒险前来,说明对方已经开始行动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走到明处。”
云岫不再多言,手下动作加快。梳的是时下最流行的惊鸿髻,插上那支海棠步摇,又选了一对珍珠耳珰。妆成,镜中人眉眼间的病气被恰到好处地遮掩,只余几分恰到好处的柔弱,却不失端庄。
“穿那件藕荷色绣缠枝纹的宫装。”韩昭仪吩咐,“颜色素净,不招眼,却也不是全然的病气。”
秋茗捧了衣裳来,主仆三人一番穿戴,天已大亮。韩昭仪站在殿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春晨清冽的空气,抬步迈出门槛。
这是她回宫后第一次离开寝殿,走向那座金碧辉煌的昭阳殿。
昭阳殿里,各宫嫔妃已到得七七八八。王后端坐凤座,一身明黄绣凤宫装,头戴九尾凤钗,雍容华贵。她正与下首的德妃说话,声音温和,笑意盈盈。
韩昭仪进殿时,满殿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有好奇,有打量,有同情,也有几道不易察觉的冷意。她在门边稍顿,随即垂下眼,稳步上前,盈盈拜倒:“臣妾韩氏,叩见王后娘娘。因体弱多病,久未请安,请娘娘恕罪。”
王后抬眼看她,笑意未变:“快起来。你身子不好,本宫不是免了你的晨省么?何苦强撑着过来。”说着吩咐宫人,“给韩昭仪看座,要软垫。”
“谢娘娘体恤。”韩昭仪缓缓起身,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姿态恭谨,“娘娘恩典,臣妾感念于心。只是病中多日,若再不来向娘娘请安,于心难安。今日觉着精神稍好些,便来了。”
德妃在一旁笑道:“昭仪妹妹气色看着是好了些。许太医医术果然高明,前些日子本宫还担心呢。”
“是托娘娘洪福。”韩昭仪欠身,声音轻柔,“许太医尽心,开的方子也妥帖。只是臣妾这病根子深,怕是一时半会儿难痊愈,还需慢慢调养。”
“慢慢来,不急。”王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春日易生百病,你更要当心。本宫前几日得了几支上好的野山参,回头让玉簟给你送去,补补元气。”
“臣妾谢娘娘赏赐。”韩昭仪又要起身行礼,被王后抬手止住。
“坐着吧,不必多礼。”王后啜了口茶,目光在韩昭仪脸上停留片刻,似是无意问道,“听说昨夜你宫里有些动静?本宫晨起听尚宫局的人说,巡夜的看见你宫墙外有人影,可吓着了?”
殿内静了一瞬。几位低位嫔妃交换着眼色,德妃垂眸喝茶,仿佛没听见。
韩昭仪心中冷笑——果然来了。她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后怕:“昨夜……臣妾睡得早,并不知情。是云岫守夜,倒是听见些窸窣声,以为是野猫,没敢惊动。难道……难道是进了贼人?”
她转头看向云岫,云岫立刻跪下:“奴婢该死!奴婢确实听见声音,还以为是风吹树枝,或是野猫蹿过,怕惊扰娘娘休息,便没声张。若真是贼人,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好了,起来吧。”王后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宫禁森严,哪来什么贼人。许是看错了,或是哪个宫人夜里走动。本宫只是随口一问,倒吓着你了。”
韩昭仪抚着胸口,脸色更白了几分:“臣妾……臣妾胆子小,让娘娘见笑了。回宫这些时日,夜里总睡不安稳,稍有动静便惊醒。许太医说是心神不宁,开了安神的方子,也不大见效。”
“许太医年轻,到底经验不足。”德妃忽然开口,笑意盈盈,“王后娘娘,妾身倒想起一人——太医院那位告老的林太医,最擅治这惊悸失眠之症。不如请他来给韩妹妹瞧瞧?”
王后沉吟道:“林太医年事已高,怕是经不起折腾。况且许太医是专门照看韩昭仪的,突然换人,倒显得不信任他了。”她看向韩昭仪,“你看呢?”
韩昭仪心中念头飞转。德妃这是要将水搅浑,还是另有图谋?她垂下眼,轻声道:“许太医照顾臣妾多日,尽心尽力。臣妾这病是旧疾,换谁来都一样,反倒劳师动众。不如……不如让林太医开个方子,许太医参照着调整,可好?”
“这法子稳妥。”王后颔首,对身旁女官道,“玉簟,你亲自去林太医府上一趟,将韩昭仪的症状细细说与他听,请他拟个方子。”
“是。”玉簟应声退下。
韩昭仪起身谢恩,重新落座时,手心里已是一层薄汗。王后这一手,看似体贴,实则试探。许太医若真有鬼,见王后请了林太医,必会有所动作。而自己,正好可借此观察。
请安又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多是些闲话。王后说起春日渐暖,御花园的桃花开了,过几日要办赏花宴,各宫都要准备节目云云。韩昭仪只安静听着,偶尔应和两句,并不多言。
直到散时,王后特意留她:“你身子弱,坐本宫的轿辇回去。玉簟,你亲自送韩昭仪回宫,路上仔细些。”
“臣妾不敢僭越。”韩昭仪忙道。
“无妨,你身子要紧。”王后摆手,不容拒绝。
韩昭仪只得谢恩,上了王后的轿辇。轿辇宽敞,铺着厚厚的锦垫,四角悬着香囊,散发着清雅的香气。玉簟随行在侧,步子稳当,一言不发。
行至半路,经过一处僻静宫道,玉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能让轿中的韩昭仪听见:“昭仪娘娘,王后娘娘让奴婢带句话给您。”
韩昭仪心中一凛:“姑姑请讲。”
“王后娘娘说,宫中旧事,如云烟散。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不必深究,对谁都好。”玉簟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娘娘还说,您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如何在宫里活得长久。”
轿辇微微晃动,韩昭仪攥紧了袖中的帕子,面上却仍是温顺:“臣妾明白。谢娘娘教诲。”
“您明白就好。”玉簟不再多言。
一路无话。轿辇停在华阳宫门前,韩昭仪下轿,又谢过玉簟,看着她走远,才转身进殿。
一进内殿,她便扶着桌沿,缓缓坐下。云岫忙上前:“娘娘,您脸色不好,可是累着了?”
韩昭仪摇头,示意她关上门。待殿内只剩主仆二人,她才低声道:“王后这是在警告我。‘不必深究,对谁都好’——她是知道我在查王美人的事了。”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韩昭仪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她越是警告,说明我查的方向越对。昨夜崔典正刚来,今日王后便敲打我,这说明什么?”
云岫一愣:“说明……王后一直盯着咱们?”
“不止。”韩昭仪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说明崔典正来见我,王后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她确定我有所动作。更说明,她心虚了。若王美人真是因病而死,她何必如此紧张?”
她停下脚步,看向窗外。庭院里,那株半枯的海棠在春光中舒展着新芽,嫩绿中透着勃勃生机。
“玉簟说,王后夸我聪明,知道如何在宫里活得长久。”韩昭仪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是想告诉我,装傻充愣,明哲保身,才能活得久。可是云岫,有些人活着,不如死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可怕。”
她转身,目光灼灼:“我回宫,不是为了苟延残喘地活着。我要知道真相,要为无辜的人讨个公道,也要为我自己——和我那未出世的孩子——讨个公道。”
云岫眼眶一热:“奴婢誓死追随。”
“别说傻话,我们要活,好好地活。”韩昭仪走到妆台前,取下头上的海棠步摇,放在掌心端详。点翠的叶片在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栩栩如生。
“这步摇,是淑妃姐姐当年送我的。”她轻声道,“她说,海棠虽美,却易凋零,不如做支步摇,长久戴着。她走的那年,海棠花开得极好,她却看不到了。”
她将步摇重新插回发间,对镜理了理鬓发:“从今日起,我要每日去给王后请安。她不是要我‘活得长久’么?我偏要让她看见,我韩昭仪不但活着,还要活得风风光光,活到她寝食难安。”
午膳后,许太医照例来请脉。诊毕,他道:“娘娘今日脉象平稳些,但心脉仍弱。春日肝火易动,最忌情绪起伏。臣观娘娘眼下乌青,可是昨夜又没睡好?”
韩昭仪斜倚在榻上,倦怠道:“许是换了地方,总睡不沉。夜里听见些声响,便醒了,再难入睡。”
许太医捻须道:“臣再开一剂安神汤,睡前服用,或有助益。”
“有劳太医。”韩昭仪顿了顿,状似无意道,“对了,晨起去给王后请安,娘娘体恤,说要请林太医也来瞧瞧。我想着,林太医年高德劭,若肯指点一二,是我的福分。只是劳烦太医您了,这些时日为我费心,若换了方子,倒显得我不信您似的。”
许太医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娘娘多虑了。医者以治病救人为要,岂会在意这些虚名。林太医医术精湛,若有他指点,对娘娘的病情定有益处。臣正可借此机会,向老前辈请教。”
他答得滴水不漏,神色如常。韩昭仪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太医大度。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许太医开了方子,又嘱咐几句,便退下了。他走后不久,秋茗悄悄进来,低声道:“娘娘,许太医离开后,在宫门外遇到了尚宫局的梅司记,两人说了几句话,才各自分开。”
“说了什么?”
“隔得远,听不清。但看神色,许太医似有些焦急,梅司记倒是平静。”
韩昭仪点头。果然,许太医与尚宫局有联系。梅司记昨夜刚去过地柒库,今日便与许太医碰面,是巧合,还是互通消息?
“还有,”秋茗又道,“奴婢按娘娘吩咐,去尚服局取料子,遇见了那位周司制。她正在绣一件百鸟朝凤的披风,说是王后娘娘千秋节要用的。奴婢借机夸她手艺好,她只淡淡应了,并不多话。倒是她身边一个小宫女嘴快,说周司制昨夜熬到三更才歇下,就为赶这件披风。”
“昨夜三更?”韩昭仪眸光一闪,“可知她昨夜在何处?”
“小宫女说,在尚服局的绣房里。但……”秋茗压低声音,“但奴婢回来时,绕路经过尚服局后墙,看见墙根下有几枚脚印,看尺寸是男子的,且是官靴的纹路。那地方偏僻,寻常不会有人去。”
男子官靴,夜半出现在尚服局后墙。是侍卫,还是……太医?
“看清纹路了么?”
“天色暗,看不清。但奴婢用帕子蘸了些泥土,娘娘请看。”秋茗递上一方素帕,上面沾着些许湿泥,泥中隐约可见鞋印纹路的一角。
韩昭仪接过,仔细端详。那纹路是菱格状,与宫中侍卫统一配发的靴底纹路不同,倒像是……
“太医院的官靴,是这种纹路么?”
秋茗摇头:“奴婢不知。但可去查。”
“小心些,别打草惊蛇。”韩昭仪将帕子折好,收进袖中,“刘嬷嬷呢?请她过来,就说那件披风,我想镶白狐毛,问问她的意思。”
不多时,刘嬷嬷来了。她是华阳宫的老人,五十余岁,头发已花白,但眼神仍清亮。行礼后,韩昭仪让她坐了,取出那件旧披风。
刘嬷嬷细细看过,道:“这狐毛确是旧了,毛色发黄。娘娘想镶白狐毛,老奴记得库里还有些上好的白狐皮,是去岁内务府赏下来的,不如就用那个?”
“嬷嬷觉得好便好。”韩昭仪笑道,“只是我记着,白狐毛难得,尚服局每年也就得那么几张。王后娘娘有件大氅,也是白狐毛镶边,不知用的是哪里的皮子?”
刘嬷嬷道:“王后那件,用的是北地进贡的白狐皮,毛色纯,毛锋亮。咱们库里的虽也是贡品,但成色稍次些。不过做披风领子,尽够了。”
韩昭仪点头,似是无意道:“说起尚服局,我今日去取料子,见周司制在绣百鸟朝凤,手艺真是精巧。这般手艺,怕是熬了许多夜吧?”
刘嬷嬷手上动作顿了顿,叹道:“周司制是个实心人,王后娘娘吩咐的活儿,从不怠慢。她年轻时便在尚服局,熬了二十多年才坐上司制的位置,不容易。”
“嬷嬷与她熟识?”
“早年共事过几年。她性子冷,话少,但手艺没得说。先太后在时,最喜她绣的花样。”刘嬷嬷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她与已故的淑妃娘娘还有些渊源。”
韩昭仪心中一动:“哦?”
“淑妃娘娘入宫前,周司制曾在淑妃娘家做过绣娘,教过娘娘女红。后来淑妃娘娘入宫,周司制也考进了尚服局。淑妃娘娘念旧,对她多有照拂。”刘嬷嬷摇头,“可惜淑妃娘娘去得早,周司制这些年越发寡言了。”
韩昭仪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披风柔软的皮毛。周司制与淑妃有旧,淑妃在查王美人之事,周司制昨夜出现在地柒库附近,今日又与许太医碰面……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渐渐串成一条线。
“嬷嬷,”她抬起眼,声音轻柔,“您觉得,淑妃娘娘是个怎样的人?”
刘嬷嬷沉默片刻,才道:“淑妃娘娘……仁厚,心善,对下人极好。老奴记得,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她见小太监们冻得手生疮,特意让宫里熬了姜汤,还把自己份例里的炭分给下处。这样的主子,宫里不多见。”
“那她……去得突然,嬷嬷可曾觉得蹊跷?”
刘嬷嬷手一抖,针尖刺进指腹,渗出血珠。她慌忙跪下:“娘娘,这话……这话可不能乱说。淑妃娘娘是心悸猝死,太医院诊过的,大王下旨厚葬,怎会有蹊跷?”
韩昭仪扶起她,取出手帕为她按住伤口:“嬷嬷别慌,我只是随口一问。起来吧。”
刘嬷嬷起身,脸色发白,不敢抬头。
韩昭仪知她不敢多言,也不再逼问,只道:“披风就劳烦嬷嬷了。白狐毛若不够,库房里还有张银鼠皮,也可用。”
“是,老奴告退。”刘嬷嬷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待她走后,韩昭仪对云岫道:“你悄悄去查查,周司制与淑妃娘家到底有何渊源,她在淑妃进宫前后,可曾发生过什么事。还有,她与梅司记、苏嬷嬷之间,可有来往。”
“是。”云岫应下,又迟疑道,“娘娘,咱们查得这样紧,会不会……”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韩昭仪走到窗边,望向昭阳殿的方向,“王后今日的警告,许太医与梅司记的碰面,刘嬷嬷的欲言又止……这一切都说明,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而对方,也越来越坐不住了。”
她转身,眼中闪过决绝的光:“今夜,我要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浣衣局。”韩昭仪一字一句道,“去找那个柳芽儿——年长的那个。她若真是柳穗儿的妹妹,必然知道些什么。若她不是……那为何要冒充浣衣局出身,又为何隐瞒有姐姐的事实?”
云岫倒吸一口凉气:“娘娘,浣衣局在宫城西北角,离华阳宫远不说,那地方鱼龙混杂,您千金之躯,怎能亲自去?不如让奴婢去……”
“你去了,她未必肯说。”韩昭仪摇头,“我亲自去,以昭仪的身份,她不敢不说实话。况且,我也想知道,浣衣局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让一个宫人宁愿冒充他人,也要留在那里。”
夜色渐深,华阳宫早早熄了灯,仿佛一切如常。二更鼓响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悄从侧门溜出,借着夜色掩护,向西北方向而去。
韩昭仪换了宫女的衣裳,脸上抹了灰,跟在云岫身后。两人专挑僻静小路走,避开巡夜的侍卫。春夜微凉,风吹过宫巷,带起一阵寒意。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排低矮的房屋,空气中飘散着皂角与潮湿的气味。这里便是浣衣局,宫中最低等的宫人劳作之地,浆洗衣物、被褥,终日与冷水、皂角为伴。
云岫早打听过,柳芽儿住在最西头那间。两人摸到窗下,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嗽声。云岫轻轻叩窗,三下,两下,再三下——这是崔典正给的暗号,表示“故人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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