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雨天琉璃瓦(1/2)
雨水顺着琉璃瓦的槽沟汇聚成流,从屋檐倾泻而下,在青石地上砸出连绵的水花。妲倩站在窗前,望着那盆在雨中摇曳的海棠。叶片被冲刷得油亮,在昏暗天色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美人,晚膳备好了。”春杏轻手轻脚走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是清粥小菜,按您的吩咐,这几日都从简。”
妲倩回身,看着桌上朴素的三菜一汤,点了点头。禁足期间,不宜张扬,饮食清淡既是自省之意,也少给旁人留下话柄。
“小厨房那边,可有什么动静?”她坐下,执起竹筷,状似不经意地问。
春杏会意,一边为她布菜,一边低声道:“今日午后,刘贵人宫里的采荷来过,说是借些蜂蜜。奴婢按您平日的吩咐,客客气气地给了,还多包了一小包桂花糖。采荷话里话外打听美人的情况,奴婢只说美人自责不已,正在抄经为王后娘娘的爱宠祈福。”
“她信了?”
“看神情是信的。还说刘贵人也为美人惋惜,觉得美人太过严于律己,反倒被下人连累。”春杏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她离开时,在院门外徘徊了片刻,像是记路,又像是看什么。”
妲倩夹起一筷子清炒笋尖,细嚼慢咽。笋尖很嫩,带着春雨后特有的清甜,但她尝不出多少滋味。刘贵人的宫女来“借”蜂蜜是假,探听虚实是真。至于“记路”——她这“棠梨苑”位置偏僻,若非有意,谁会在雨天专程来此?
“这几日,但凡有人来,无论什么理由,一律照旧,客气周全,但不多话。”妲倩放下筷子,用绢帕拭了拭嘴角,“尤其是刘贵人宫里的人。”
“奴婢明白。”
用过晚膳,妲倩坐到书案前,摊开一卷《道德经》,提笔抄写。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无尤。”
不争?妲倩笔尖微顿,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在这宫里,不争即是争,无为亦是有为。今日殿上,她看似被动辩解,实则每一句话都在引导,都在设问,将疑点抛回,将视线转移。王后未必不知,但王后需要台阶,也需要时间。
三日内彻查。王后给出的期限,既是给宫正司压力,也是给某些人收尾或继续动作的时间。这三日,她困在这棠梨苑,看似被动,却未必不是一种保护。
窗外雨声渐歇,只余檐角滴水的嗒嗒声,规律而寂寞。妲倩吹熄了书案旁的灯,只留床前一盏小灯,晕开一团暖黄的光。她躺下,却无睡意,睁眼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
小环在慎刑司,暂时无性命之忧,但三日后呢?若查不出真凶,或有人刻意阻挠,小环便是现成的替罪羊。一条宫女的命,在王后丧宠之痛面前,轻如草芥。即便王后心存疑虑,在需要平息事态、给六宫一个交代时,牺牲一个小环,是最简单的方式。
但小环不能死。不是妲倩多么仁慈,而是小环若死,此事便算“了结”,那暗处针对她的黑手,便彻底隐入黑暗。下一次,不知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再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她需要知道,是谁在布局。刘贵人?她今日殿上的表现,急切了些,也稚嫩了些。那番“仗义执言”,看似周全,实则漏洞明显。若是她主使,未免操之过急,手段也略显毛糙。但若是有人借她之手,或者她背后另有高人指点呢?
李昭仪?她今日只是淡淡刺了一句,便不再多言,更像是在观望。王后?王后是真怒,但那份怒意底下,是痛失爱宠的伤心,还是对后宫暗流的警惕与掌控?抑或兼而有之?
妲倩翻了个身,面朝里侧。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条湖蓝色丝绦,和嬷嬷口中的“芸草香”。芸草……库房……
忽然,她想起一事,倏地坐起身。
春杏在外间守夜,听到动静,连忙掀帘进来:“美人,怎么了?”
“春杏,”妲倩压低声音,“我记得去年秋天,内府库分发各宫秋冬用度的料子,曾附赠一小包芸草,嘱咐各宫放入衣箱防蛀。咱们宫里,可还留着?”
春杏想了想,点头:“留着呢。奴婢收在库房角落里,美人说那气味虽淡,但您闻着头晕,便一直没用,只用寻常的樟木。”
“去取一小片来,莫要惊动旁人。”妲倩道,“再悄悄去打听一下,去年各宫领取的芸草,是统一制式,还是略有不同?尤其是……刘贵人宫里,她似乎颇爱用香,可曾抱怨过芸草气味,或是否有别的防虫之物?”
春杏虽不解其意,但见妲倩神色凝重,连忙应下,悄声退了出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春杏带着一小片干枯的芸草叶回来,还用帕子包了一小块东西。
“美人,芸草取来了。另外,奴婢去找了相熟的在茶房当差的小路子,他哥哥在内府库当差。他悄悄告诉奴婢,去年分发的芸草确是从大库统一领出的,成色气味都一样。不过……”春杏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他说刘贵人宫里领了芸草后不久,曾打发人去内府库,问有没有气味更淡些或是带香味的防虫草药,说是贵人嫌芸草气味浊,熏着了新得的几匹软烟罗。内府库管事回说没有,此事便罢了。但小路子听他哥哥提过一嘴,说刘贵人兄长前阵子从北疆托人带回些东西,其中好像就有当地的防虫药草,叫什么‘雪艾’,气味清冽,似竹非竹。”
妲倩接过那片芸草,凑到鼻尖轻嗅。一股干燥的、略带苦辛的草木气息,并不难闻,但也谈不上喜欢。她又打开春杏带来的帕子,里面是一小块灰绿色的、压得紧实的草叶块,气味果然不同,更清冽些,隐隐有一丝冷香。
“这雪艾,你从何处得来?”
“小路子给的。他说他哥哥好奇,曾偷偷留了一小块样品。”春杏道,“美人,这有何用?”
妲倩没有立刻回答,她将两种草药并排放在小几上,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对比。芸草色泽偏黄褐,叶片碎而干;雪艾则灰绿,叶片虽干,但形态更完整,质地也似乎更密实。气味迥异。
“那丝绦上的芸草香……”妲倩喃喃道,“嬷嬷只说‘类似库房防蛀的芸草香’,但究竟是哪种芸草?若是宫中统一发放的,小环作为低等宫女,她的物品即使沾染,也应是这种普通芸草气味。但若那丝绦曾与北疆雪艾共存一箱,或者包裹时用了雪艾,气味是否会不同?嬷嬷年长,对宫中芸草气味熟悉,但对北疆雪艾,或许不熟,只能模糊说‘类似’。”
她抬头看向春杏,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或许是个突破口。但单凭气味,难以定论。我们需要知道,刘贵人宫中的雪艾,是否曾与湖蓝色丝绦有过接触。还有,小环丢失的那条丝绦,究竟是何时、何地、如何丢失的?浆洗房人多手杂,但也不是没有痕迹可循。”
“可娘娘禁了您的足,我们如何查?”春杏忧心道。
“我们出不去,但消息可以进来。”妲倩沉吟道,“春杏,你明日设法递话给咱们在浆洗房的旧识,不要直接问丝绦,只闲聊般打听,近来浆洗房可曾丢过小物件,或者有无宫人因失物争吵。尤其是小环那个屋子的人,平日里用度习惯如何,可有谁特别仔细,或谁丢三落四。”
“另外,”她补充道,“让小厨房的何嬷嬷,以送时新点心的名义,去几处平日有来往的低等嫔妃或宫人处坐坐,听听风声。重点是,近来各宫库房可有整理,有无异常,尤其是……与刘贵人宫殿相邻的几处。”
春杏一一记下,又不无担心:“美人,咱们这样暗中打听,若被人察觉……”
“所以务必谨慎,话要绕三道弯再说,听要听弦外之音。”妲倩握住春杏的手,指尖微凉,“春杏,我们不出头,但也不能做瞎子聋子。王后给了三日,这三日,风不会停。我们得知道,风从哪个方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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