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雨天琉璃瓦(2/2)
春杏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美人放心,奴婢会小心。”
次日,雨过天晴,碧空如洗。禁足中的棠梨苑格外安静,只闻鸟鸣啾啾。妲倩依旧抄经,偶尔在院中走走,看看那盆海棠。一切如常,仿佛真的在静心思过。
但平静的水面下,细微的涟漪正在扩散。
午后,春杏带回消息。
“浆洗房那边,咱们认识的李嬷嬷说,小环那姑娘老实胆小,手脚也利落,就是有些迷糊。大概一个月前,她确实丢过一条丝绦,还偷偷哭了一场,因为那是她娘留给她的,不算顶好,但是个念想。同屋的宫女证实,小环那几天确实没再用那条湖蓝色丝绦,换了条半旧的葱绿色。李嬷嬷还说,浆洗房人多,偶尔丢个针头线脑也常有事,但像丝绦这种小物件,多半是混在送洗的衣物里,被不小心带走,或者掉在哪个角落,很少是被人偷拿。”
“至于各宫库房,”春杏声音更轻,“何嬷嬷去了与刘贵人宫殿一墙之隔的张才人处送点心。张才人身边的宫女闲聊时提起,说前阵子夜里,总听到隔壁有轻微响动,像是挪动箱笼的声音,持续了好几个晚上。她好奇问过刘贵人宫里的粗使太监,那太监支吾说是贵人整理旧物,要腾地方放兄长新捎来的北疆特产。”
妲倩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小环的丝绦是遗物,对她意义不同,这增加了“舍不得用而收藏”的说法的可信度,也解释了为何会有芸草香——或许她珍重地收在箱底,与防虫草药放在了一起。但问题是,她用的哪种防虫草药?若是宫中常见的芸草,与丝绦上发现的“类似芸草但略带不同”的气味,能否对上?
而刘贵人宫中夜半整理库房……若只是寻常整理,何须连续几夜?又为何在兄长从北疆捎来东西之后?是在寻找什么,还是在隐藏什么?
“还有一事,”春杏道,“何嬷嬷回来时,在御花园附近偶遇了王后宫中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那太监偷偷告诉何嬷嬷,说王后娘娘的爱宠雪玉出事前一天,曾有人看见刘贵人独自在御花园假山附近逗留,时间不长,但神色有些匆忙。只是当时无人留意,如今出了事,那看见的人才想起来,心里害怕,只悄悄告诉了相熟的人。”
假山附近……正是发现丝绦和雪玉尸体的地方。
线索似乎隐隐指向刘贵人。但妲倩心中疑虑未消。太明显了。刘贵人若真是主谋,会亲自去现场留下痕迹?会在自己宫中大张旗鼓整理库房引人怀疑?会让自己宫里的太监对人说“整理北疆来的东西”?
除非,她蠢。但刘贵人能在这后宫占据一席之地,显然不蠢。
那么,是有人要嫁祸刘贵人?还是刘贵人将计就计,故意留下破绽,实则另有图谋?抑或,这些线索本就是有人刻意放出来,混淆视听的?
“美人,我们要不要将这些告诉王后娘娘?”春杏问。
妲倩摇头:“不急。这些仍是旁证,无法定论。而且,我们如何解释消息来源?”她看着窗外明媚得过分的春光,缓缓道,“等。看宫正司这三日能查出什么。也看……谁会先沉不住气。”
第三日,黄昏时分,宫正司的初步结论呈报王后。结论不出妲倩所料:小环有嫌疑,但证据链不完整,丝绦来源存疑,无法排除他人作案或栽赃可能。建议继续详查。
王后下旨:小环暂押,待进一步查证。各宫约束宫人,不得妄议。
这个结果,等于悬而未决。真凶未明,小环未释,案子悬在那里,像一把未落下的刀。
晚膳时,棠梨苑来了位不速之客——王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含笑。
“给美人请安。”含笑礼数周全,笑容温和,“娘娘惦念美人,知美人喜静抄经,特让奴婢送些新进的雪芽茶与澄心堂纸,给美人使用。”
妲倩忙谢恩接过。
含笑并未立刻离开,状似闲聊道:“娘娘这两日心情稍缓,只是偶尔念起雪玉,仍会伤神。今日还说起,美人那日在殿中,句句在理,沉稳有度,不愧是识大体的。”
“娘娘过誉,臣妾惭愧。”妲倩垂首。
“娘娘还说,”含笑压低了些声音,只有两人可闻,“水至清则无鱼,宫里的事,有时候看得太清,反而不美。美人如今静思己过,倒是正好。有些风,吹过便罢了,追着风跑,容易迷了眼。”
妲倩心中一震,抬头看含笑。含笑依旧笑着,眼神却意味深长。
“多谢娘娘提点,臣妾谨记。”妲倩深深一福。
含笑告辞离去。妲倩站在院中,看着宫女手中捧着的茶与纸,良久不语。
王后的话,再明白不过。她暗示妲倩,她看得清楚,但此事不宜深究。所谓的“风”,可能指刘贵人,也可能指背后更复杂的力量。王后要后宫表面平静,至少现在要。所以案子可以悬着,但不能继续往深里查。小环是死是活,不重要;真凶是谁,只要不再生事,也可以暂时搁置。
这是警告,也是安抚。警告她不要试图掀开更多,安抚她王后心中有数,不会让她蒙受不白之冤。
潜龙勿用。王后在告诉她,继续潜着。
妲倩走回屋内,看着那盆海棠。经过几日春雨滋润,叶间竟冒出了几个小小的、深红色的花苞,紧紧簇拥着,蓄势待发。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娇嫩的花苞。
龙潜于渊,非永蛰不动。是在等待云聚,等待雷动,等待那个可以一跃而起、直上九霄的时机。
而现在,她需要更多的眼睛,更多的耳朵,更需要——在必要的时候,能发出自己声音的途径。
“春杏,”她唤道,声音平静无波,“前日你说,张才人夸我们宫里做的藕粉桂花糕好?”
“是,张才人似乎很喜欢。”
“明日做些,以我的名义给她送去。就说,禁足无聊,一点心意,请她品评。”妲倩顿了顿,“顺便问问她,上次送的茶可合口味,若喜欢,我再让家里捎些来。我记得……她兄长是在翰林院当值?”
春杏眼睛微亮:“是,美人。奴婢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