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出奇的安稳(2/2)
郝铁感到一阵寒意。“我的设备都检查过…”
“我们正在全面扫描,”赵明说,“但王振东的团队技术实力很强。如果他真的在你设备里留了后门,就能监控你的活动,甚至通过你渗透我们的系统。”
那天下午,郝铁的所有电子设备被带走检查。技术部门给了他临时替代品——功能受限的电脑和手机,只能访问工作必需的系统。
“这只是预防措施,”小周安慰他,“王工说可能性不大,但必须排除。”
郝铁在受限系统中继续工作,却感到一种奇怪的自由。没有无限的数据访问权限,没有监控城市每个角落的能力,他反而更专注于手头有限的信息,思考更深入,分析更谨慎。
傍晚时分,他收到妲倩的信息:“今晚画廊有开幕式,你能来吗?李岩的个展,他很希望你能到场。”
郝铁查看日程,没有会议。他回复:“我会去。”
李岩的个展开幕式在妲倩的画廊举办。当郝铁到达时,展厅已挤满了人。李岩的作品悬挂在白色墙壁上——城市角落的细腻描绘:清晨空旷的公交站,黄昏时分菜市场收摊的瞬间,深夜便利店的光,雨天窗玻璃上的水痕。
妲倩看到他,快步走来,眼睛发亮。“你看,这么多人!”
她穿着深蓝色长裙,头发简单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郝铁忽然意识到,他很久没有这样专注地看她,不是匆匆一瞥,而是真正地注视。
“你很美。”他说,话出口才觉突兀。
妲倩脸微红,挽住他的手臂。“来吧,李岩想见你。”
李岩是个瘦高的年轻人,三十岁左右,眼神中有艺术家特有的敏锐和不安。见到郝铁,他用力握手:“妲倩说您对我的作品有特别的见解。您怎么知道我的画里有‘城市的声音’?”
郝铁想起自己曾在匿名论坛上看到李岩的绝望帖子,那是一个寒冷的三月夜晚,画家在租来的小隔间里,考虑放弃艺术回老家找份稳定工作。
“我猜的,”郝铁说,“从你的画面里能感受到——不是视觉,是听觉。雨的声音,风的声音,城市呼吸的声音。”
李岩眼睛亮了:“正是!我作画时总是听环境录音。公交站的画面,我录了三个早晨的候车声音;菜市场的,我录了摊贩的叫卖和顾客的讨价还价。我以为只有我能听到。”
“好的艺术能让观众听到画家听到的,”郝铁说,“祝贺你。这是你应得的成功。”
李岩眼眶微湿。“谢谢。三个月前,我差点放弃。然后突然有几家画廊联系我,说在论坛上看到我的作品。就像…就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推了我一把。”
郝铁与妲倩对视一眼。她眼中闪过一丝疑问,但很快被展厅的喧闹掩盖。
开幕式进行到一半,郝铁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王振东,站在展厅角落,静静观看一幅描绘地铁隧道的画作。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仿佛只是一个普通观众。
郝铁低声对妲倩说:“我看到一个熟人,去打个招呼。”
他穿过人群,走向王振东。走近时,王振东转身,微笑:“郝先生。很棒的展览。”
“你在这里做什么?”
“欣赏艺术,”王振东说,眼神平静,“李岩的作品很有力量。他捕捉到了城市的隐秘层次——那些日常中被忽视的角落和时刻。”他顿了顿,“就像你曾经做的工作。”
郝铁保持沉默。
“我听说你加入了赵明的项目,”王振东继续,声音压低,“体制内的园丁。有趣的选择。”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当然,”王振东点头,“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我只是好奇,当你发现官僚系统的缓慢和低效时,是否会怀念曾经的自由。”
“自由也有代价。”
“确实,”王振东看向另一幅画——深夜便利店的灯光,温暖而孤独,“但有些改变等不及层层审批。有些问题需要立即干预,而不是等待委员会讨论。”
郝铁跟随他的目光。画中便利店的店员正在打瞌睡,窗外是空无一人的街道。“你的‘涟漪计划’是什么?”
王振东微笑:“一个实验。测试在没有官僚障碍的情况下,社会问题能多快被解决。我们选择一些小规模但紧迫的问题——即将被驱逐的租户,面临倒闭的小企业,缺乏资源的社区项目——然后提供精准、迅速的帮助。”
“通过非法手段?”
“通过有效手段,”王振东纠正,“法律往往滞后于现实需求。我们填补空白。”
“扮演上帝?”
“扮演园丁,”王振东说,目光锐利,“和你曾经做的一样。只是我们更大胆,更高效。”
郝铁想起自己过去的干预——悄悄修复老化电路防止火灾,匿名提示安全隐患,间接引导资源流向需要的地方。他曾经也游走在灰色地带,自认为是必要的补充。
“你们如何选择帮助对象?”他问。
“基于数据和观察,就像你以前做的那样。但我们有更先进的算法,能预测问题的爆发点,提前干预。”王振东从口袋中取出一张卡片,上面只有二维码,“如果你改变主意,或者只是好奇,可以看看。没有监控,没有跟踪,只是一个信息门户。”
郝铁没有接。“我不会加入。”
“我不是邀请你加入,”王振东将卡片放在旁边的展台上,“我只是提供信息。真正的选择需要充分的信息。你现在的团队不会告诉你全部真相。”
他转身准备离开,又停步:“顺便说一句,检查一下你设备里的隐藏分区。赵明的人可能没找到全部东西。”
王振东融入人群,消失不见。郝铁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卡片。最终,他没有碰它,而是找到小周——赵明坚持让他参加所有公共活动时都有人陪同——告知了会面。
小周立刻报告,技术团队很快到达,取走了卡片。“不要接触王振东给任何东西,”小周严肃地说,“他擅长心理操纵。”
但当晚回到家,郝铁还是检查了自己的备份设备——一台不联网的旧笔记本电脑,存储着他过去的部分观察记录。在一个隐藏分区里,他发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创建日期正是他与王振东会面的那天。
文件夹需要密码才能打开。郝铁尝试了几个可能的组合,都失败了。最终,他输入了母亲教他下棋时说的那句话的拼音首字母:“XBTFZFJZ”——“小兵踏踏实实前进”。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不是恶意软件或监控程序,而是一系列文件——政府内部关于“园丁项目”的讨论记录,时间跨度长达两年。郝铁快速浏览,心渐渐沉下去。
记录显示,“园丁项目”最初是一个更大计划的一部分,旨在全面监控和引导社会行为。赵明领导的特别项目组是这个计划的温和版本,专注于社区干预。但计划还有其他分支,包括行为影响实验和大数据分析,这些分支因伦理争议被暂停。
其中一份备忘录提到:“如果温和方法效果不足,不排除重启更直接干预手段的可能性。”
最后一封邮件是三个月前的,来自一个高级官员:“赵明团队引入外部人员(指郝铁)是一个试验。如果他能被成功融入系统并产生积极效果,将为更广泛的社会工程方法提供范例。”
郝铁关掉文件,坐在黑暗中。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数据在网络中流动,无数的生活交织在一起。他曾以为自己在选择一条更正当的道路,现在却发现自己可能是更大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手机震动,是赵明:“技术分析完成,你的设备干净。王振东的卡片包含追踪程序,已被安全处理。明天上午九点开会,讨论社区项目下一步。”
郝铁回复:“明白。我会准时到。”
他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明天的面团。面粉、水、酵母,简单的成分在时间和温度的作用下,会发生复杂的变化。揉面时,他想着刘文斌的话:记忆需要载体。
也许体制也是如此——无论是赵明的温和改革,还是王振东的激进干预,或者是那个更大计划的社会工程,都是试图塑造社会的不同方式。而他,曾经是一个孤独的园丁,现在成为了体制内的园丁,未来可能还会面临更多选择。
面团在手中慢慢变得光滑、有弹性。郝铁将它放入盆中,盖上湿布。发酵需要时间,变化需要耐心。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妲倩:“睡了吗?我刚到家。今天谢谢你来了。李岩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懂他作品的观众。”
郝铁微笑回复:“他的作品值得被看见。早点休息,明天早餐有你喜欢的核桃面包。”
他放下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城市夜景。无数的灯光,无数的故事,无数的选择。他没有打开王振东留下的其他文件,也没有删除它们。他只是关上电脑,决定先睡一觉。
明天,他会继续工作,继续学习如何做一个好的园丁——一个尊重生命自身生长规律的园丁,一个提供条件但不强求结果的园丁,一个明白自己能力有限但仍然尽力而为的园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