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预判了预判(2/2)
殿中一静。野王黍?那是贫瘠之地才种的粗粮,向来不入贵族眼。高于市价一成?听起来不多,但算总量也是一笔巨款。可郝铁那笃定的“必可囤积足支三月之粮”,以及“比之加赋或临时高价购粮,不过十之三四”的结论,却像是有无形算筹敲打着每个人的心。
司徒忍不住质疑:“郝客卿如何敢断言三月内必能收足?又怎知商贾不会闻风而动,提前囤积,反致粮价飞涨?”
郝铁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洞悉:“司徒所虑极是。故臣言‘持王命’、‘严令禁止商贾囤积’。王命速行,地方莫敢不从。至于商贾……此刻关注淮泗漕运者众,留意野王黍者,几稀。”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却似重锤,“即便有一二目光长远者,此时收购,其仓廪、运力,可能比得上王命直达、驿站换马不歇的朝廷使者?待其反应过来,诏令已下,行情已定。”
吴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玉案,眼中精光闪烁。他没有立即表态,但散朝后,郝铁那番条理清晰、近乎预判般的对策,已然在吴国朝野悄然传开。好奇、猜忌、拉拢、敌意……各种目光开始更密集地投注在这个突然冒起、行事莫测的年轻人身上。
郝铁对此浑不在意。他依旧穿梭于宫廷宴饮与坊市之间,时而与公卿论道,时而在市井听曲,更多的时候,是在那些身份各异、心思玲珑的美人堆里厮混。每一次看似随意的谈笑,每一次“巧合”的偶遇,都在为他大脑中那幅不断延展、细化的春秋全景图添上新的注脚。
他“看到”楚国王室一段隐秘的私情即将引发连锁变故,“听到”齐国晏婴门下一个不得志的谋士在酒后的怨怼中泄露了关键的边防漏洞,“算准”了晋国六卿之间下一次力量失衡的精确时间点……每一个碎片,都被迅速归类,与早已推演出的无数未来可能进行比对、修正、再推演。
风险与机遇,如同双生藤蔓,在他思维的暗室里疯狂滋长。有些机会,他让远在两千年后的分身,借助苏氏企业残存的渠道,以某种符合“现代商业逻辑”的方式悄然布局介入;有些风险,他则通过看似不经意的提点,引导着身边的“棋子”——某位心怀壮志的公子、某个急需军功的将领、甚至某个枕边风情万种的美人——去规避或利用。
他的名声,以一种矛盾的方式扩散开来。在部分人眼中,他是侥幸言中几次的弄臣;在另一些人看来,他或许是深藏不露的智者;而在极少数敏感又身处高位者心里,这个郝铁,已渐渐笼罩上一层令人心悸的迷雾。
终于,吴王的耐心,或者说猜疑,积累到了顶点。
那是一个看似平常的黄昏,郝铁正在自己那所吴王赏赐、不算奢华却颇为精致的府邸后院,悠然品着一盏新茶,心里琢磨着秦地刚刚传来的一种新式犁具图纸,对苏氏企业旗下某个机械厂可能的应用价值。
忽然,庭院外隐约传来甲胄摩擦与整齐却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将府邸包围。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来,面无人色:“主上!不好了!王宫卫队,黑压压一片,把咱们府围了!带队的是中郎将,说是……说是奉王命,请主上即刻入宫问话!”
空气瞬间紧绷。仆役们惊慌失措,杯盏落地的碎裂声格外刺耳。
郝铁放下茶盏,瓷托与石桌轻轻一碰,声响清越。他脸上没什么意外,甚至嘴角那抹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都未曾消减。
“知道了。”他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得像只是要去赴一场寻常夜宴。
在管家和仆役们恐惧又茫然的目光中,郝铁不紧不慢地走向内室。片刻后,他转出来,手中多了一件这个时代绝不应该出现的物事——一个长方形、薄如蝉翼、泛着金属幽光的“板砖”(手机)。
他无视了窗外越来越近的火把光芒和军官严厉的呼喝声,指尖在光滑的屏幕上随意地划动、点击,动作熟练得仿佛已操作过千万遍。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一款图标简约、却透着一股无尽深意的应用——“未来日记”。
屏幕上光影流转,无数事件流飞速滚动、聚合。郝铁的目光淡淡扫过,最终停留在某一处,那里,新的条目正在生成,字体猩红,透着一股不祥。
他轻轻点开,看了一眼。
接着,抬起头,脸上那抹笑意似乎深了些,也冷了些。他推开房门,面对庭院中刀戟森寒、火光跃动的重重包围,以及那位铠甲鲜明、面色冷硬的中郎将,用一种近乎闲聊的、带着点慵懒讶异的语气,轻轻“啧”了一声:
“让我看看,今天……”
他的目光掠过如临大敌的士兵,投向王宫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该谁灭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