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露从今夜白(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长沙郊外的深秋,天气一天凉过一天……
周围的红叶打着旋儿落在梁府府邸的院子里。梁作斌蜷在太师椅上,身上裹着件狐裘,却还是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屋里烧着三个炭盆,红彤彤的炭火把屋子烤得像蒸笼,伺候他的丫鬟桃儿在一旁直冒汗,可梁作斌还是喊冷。
桃儿小心翼翼地把第三床棉被搭在他腿上,轻声说了句:“爷,您都喝了一天了,要不……”
“滚。”梁作斌没抬头,声音不大,但那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阴恻恻的狠劲儿。
桃儿吓得一哆嗦,赶紧退了出去,带上门的时候手都在抖。她照顾梁作斌的饮食起居三年了,从没见他这个样子。前些日子报纸上登的那些东西,她也偷偷看了,什么“汉奸走狗”、“卖国求荣”之类的话,满篇都是。桃儿不识字,是隔壁厨子老周念给她听的。老周念完还啐了一口唾沫,骂了句“什么东西”,桃儿当时没吭声,但心里头觉得梁作斌其实没那么坏。
可这几天梁作斌像是变了个人,不骂人,不打人,就是喝酒,没日没夜地喝。喝完了睡,睡醒了又喝,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胡子拉碴的,往日那个风流倜傥的梁爷,如今像条丧家之犬。
梁作斌又灌了一口酒。是茅台,五十年的陈酿,一坛子能顶普通人家三年的嚼谷。他以前喝这酒的时候,总要细细地品,眯着眼睛说一声“好酒”,可现在他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嗓子眼里烧得慌,烧得他想哭。
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睡一觉了。
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嗡嗡嗡地响,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飞。那些字眼——“汉奸”、“叛徒”、“走狗”——像是烙铁一样烫在他太阳穴上,怎么都赶不走。他翻个身,那些字也跟着翻个身;他闭上眼睛,那些字就变得更亮,亮得他眼眶发酸。
梁作斌把酒瓶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仰起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条蚯蚓。他盯着那条裂缝,盯着盯着,视线就模糊了。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老马拿来的那张报纸。
《新民报》第三版,头题就是他的名字——“梁作斌再出卖抗日志士,三名地下党员昨夜被捕”。他记得那三个名字,其中有一个才十九岁,还是个孩子。那个孩子被抓走的时候,瞪着一双眼睛看着他,那种眼神,梁作斌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恨,是那种比恨更让人难受的东西——是失望。
那个孩子的眼睛里写着:你不是中国人吗?
梁作斌当时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窗帘只掀开了一条缝。他看着那个孩子被宪兵队押上车,看着他扭过头来,正好对上了那条缝里的光。就那么一瞬间,梁作斌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攥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后来让人给那个孩子的母亲送了一百块大洋,可钱被退了回来,连带着一句话:“脏。”
梁作斌又灌了一口酒,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脏,”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是脏,我他妈浑身上下哪儿都脏。”
他把酒瓶举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瓶子里还剩下小半瓶。他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瓶壁上挂了一层,像是眼泪。
梁作斌开始脱衣服。
先是狐裘,甩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是绸缎长衫,他胡乱地扯开盘扣,扣子崩掉了一颗,骨碌碌滚到墙角去了。最后是里面的白绸衬衫,他解开扣子,把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他练了二十年鹰爪功,身上没有一块多余的肉,肌肉像是刀子刻出来的,胸肌结实得能当盾牌,腹肌一块一块的,在炭火的光里泛着古铜色的光。可这么一具好皮囊,现在却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从骨子里往外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爷!”门外传来老马的声音,急急慌慌的,“您没事吧?”
“老子说了滚!”梁作斌一嗓子吼出去,声音大得屋顶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门外安静了。
梁作斌拿起酒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连灌了好几口。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流过下颌,流过喉结,沿着胸肌的沟壑往下淌,最后被裤腰吸住了。他打了个酒嗝,一股浓烈的酒气喷出来,熏得他自己都皱了皱眉。
他把酒瓶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椅子扶手,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站起来的瞬间,天旋地转,屋子像个陀螺一样围着他转了三圈,他伸手扶住桌角,才勉强稳住。
梁作斌踉踉跄跄地朝床走过去,走了三步,被地上的狐裘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低头骂了一句,一脚把狐裘踢开,继续往前走。
床就在三步之外,可对他来说像是隔着一条街。他好不容易走到床边,一头栽倒下去,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喘着气。
睡吧,他对自己说。睡过去就好了,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可是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眼睛瞪得溜圆。炭火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明一暗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他数羊,数到一千三百多只,脑子反而更清醒了。他又数心跳,咚咚咚咚的,快得像擂鼓,怎么都慢不下来。
梁作斌闭上眼睛,使劲闭,闭得眼角都皱出了纹路。他用拳头捶自己的脑袋,咚咚咚的,捶了三下,还是没用。
那些字又来了。
“汉奸!狗汉奸!”
“梁作斌不得好死!”
“他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梁作斌猛地睁开眼睛,眼眶通红,像只受伤的野兽。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滑进眼角,蜇得生疼。
他侧过身,蜷缩起来,把膝盖抱在胸前,像只虾米一样弓着背。这个姿势让他觉得安全了一点,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了那个还不知道什么叫“汉奸”的年纪。
意识开始模糊了。
像是有只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额头,一下,两下,三下,温柔得像小时候娘亲的手。梁作斌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眉头渐渐舒展开,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了一点。
他在坠入梦境。
先是黑暗,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然后黑暗中裂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束光,光里裹着雪,裹着风,裹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是北平。
冬天的北平,冷得不像话。
梁作斌站在城墙根底下,脚上穿着一双破布鞋,鞋头开了两个窟窿,十个脚趾头露在外面六个,冻得跟紫茄子似的,又紫又肿,脚趾甲都发黑了。他身上穿着件单褂子,灰不溜秋的,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褂子上全是窟窿,大的窟窿能塞进一个拳头,小的窟窿密密麻麻的,像是被虫子咬过。风从那些窟窿里钻进去,像是无数把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他的肉。
他才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没有二两肉,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是两团火。
梁作斌蹲在城墙根底下,两只手交叉着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把整个人缩成最小的一团,想留住身体里最后一点热气。可那点热气像是抓不住的泥鳅,怎么都留不住,一点一点地从他的毛孔里溜走了。
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爹死了,娘也死了,都死了。他亲眼看着他爹被人抬回来,一块门板上,身上盖着一张破席子,席子底下伸出一只青紫色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他娘扑上去哭,哭得背过气去,后来也不行了,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其实梁作斌知道,他娘是被穷死的,被苦死的,被这个吃人的世道活活逼死的。
他没有哭。
从爹娘死后,他就没哭过。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哭了,可脸上是干的,眼睛也是干的,好像他身体里的水分也随着爹娘一起走了,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他就蹲在城墙根底下,蹲了一天,又蹲了一天。旁边的乞丐老刘头给了他半块窝头,硬得像石头,他啃了,啃得牙床子都磨破了。老刘头跟他说,小子,你跟我干吧,去前门大街要饭,一天也能要个三瓜两枣的。他没应。老刘头又说,要不你去东安市场给人扛包,你虽然瘦,但长开了就能长力气。他还是没应。
他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不能要饭,不能扛包,梁家的人不能干那个。
可梁家的人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他爹留下的那间屋子,被房东收了回去,连带着他爹留下的一口破箱子,箱子里有一件棉袄,一双新布鞋,还有一把锈了的剃头刀。房东把那把剃头刀扔了出来,说这破玩意儿不值一文。梁作斌把那把刀捡起来,揣在怀里,没吭声。
那是他爹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梁作斌蹲在城墙根底下,风从城墙那头翻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有狼在叫。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就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灰,压在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不是要睡着的那种模糊,而是身体在告诉他,你再不吃东西,你就跟你爹娘一样了。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可他心里头反而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死就死吧,死了就能见到爹娘了,说不定还能见着爷爷,爷爷当年可是八里桥的英雄,打洋鬼子的时候一条胳膊被炮仗炸飞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梁作斌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普通人的脚步声。普通人的脚步声是散的,是乱的,可这个脚步声是整的,是稳的,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每一步的轻重都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梁作斌学过两年把式,虽然学得不精,但耳朵是练过的,他一听就知道,来的是个练家子,而且功夫不低。
他睁开眼睛,逆着光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那人穿着一件黑布棉袍,外面套着一件灰鼠皮的坎肩,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帽檐一把山羊胡子,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好像脚底下不是坑坑洼洼的泥地,而是铺了红毯的大堂。
梁作斌认出这个人来了。
鹰爪王陈师傅,陈远山。整个北平城谁不知道这个名字?前门大街说书的张瞎子,三天两头就要说一回陈师傅的故事——什么单掌劈石,什么空手夺白刃,什么一脚踢翻了东交民巷的三个洋人大兵。梁作斌没见过陈师傅出手,但他见过陈师傅练功,每天早上天不亮,陈师傅就在城墙根这块空地上练鹰爪功,那双手简直不像是人手,抓石头像抓豆腐,一爪下去,青砖上就是一个窟窿。
梁作斌蹲在城墙根底下,看着陈师傅走近,看着他手里提着一把油纸伞,伞尖上还挂着一个小包袱。陈师傅刚练完功,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呼吸却平稳得很,像是刚才那一套拳脚不过是他打了个哈欠。
陈师傅走到梁作斌跟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顿。
只是一个呼吸的停顿,连半秒钟都不到,可梁作斌感觉到了。他感觉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在他面前停住了,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上,那道目光是热的,像冬天的炭火盆,不灼人,却让人想要靠近。
梁作斌抬起头来。
这是陈师傅第一次正眼看他。他也第一次正眼看到了陈师傅的脸。那张脸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凶,浓眉下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两口古井。可就是这双看起来有点凶的眼睛,在看清楚梁作斌的样子之后,忽然就变了。
那种变化很难形容。像是春天的风吹过结了冰的河面,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底下流动的水。
梁作斌看到那双眼睛里的那一刻,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碎掉了。
他哭了。
没有声音的那种哭。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从那双干涸了好多天的眼眶里汹涌而出,顺着颧骨往下淌,淌过那些棱角分明的骨头,淌过干裂的嘴唇,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在尘土里砸出小小的坑。
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是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陈师傅蹲了下来。
陈师傅蹲下来的动作不快不慢,膝盖弯下去的角度恰到好处,像是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他把油纸伞靠在墙根上,把小包袱放在地上,然后伸出两只手,轻轻地按在梁作斌的肩膀上。
那两只手大得出奇,骨节突出,青筋虬结,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子。可就是这么一双看起来像是铁打的手,落在梁作斌肩上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羽毛。
“孩子,”陈师傅的声音不高不低,沉稳得像钟声,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觉得踏实的质感,“你爹妈呢?”
梁作斌张了张嘴,想说,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整个人抖得像是筛糠。
陈师傅没有催他,就那么蹲着,两只手轻轻按在他肩上,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梁作斌终于从那堵住的喉咙里挤出了三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都……死了。”
陈师傅的眼睛暗了一下,像是古井上蒙了一层雾。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了,生怕捏疼了这个瘦得像纸片一样的孩子。
“没别的亲人了?”陈师傅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跟一只受了惊的猫说话。
梁作斌使劲摇了摇头,摇得眼泪四散飞溅。
“没了,”他说,这次声音大了那么一点点,可还是沙哑得不像话,“都死了。”
他说“都”这个字的时候,把嘴唇咬得发白。爹,娘,爷爷,奶奶,大伯,三叔……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个一个地从他身边拿走了。他今年才十一岁,可他已经参加了七场葬礼。
陈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在沉默的那几秒钟里,风从城墙那头翻过来,呜呜地响,吹起了陈师傅棉袍的下摆,露出了里面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面上沾着泥。梁作斌抽泣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得不像话。
陈师傅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是那种老式的白棉布帕子,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都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他把帕子递到梁作斌面前,梁作斌没接,他就自己动手,轻轻地在梁作斌脸上擦了起来。
梁作斌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自从爹娘死后,他就是一根野草,被风吹,被人踩,被狗咬,谁都可以欺负他,谁都可以朝他吐口水。没有人停下来看过他一眼,更没有人给他擦过脸。
陈师傅的动作很轻,从额头擦到颧骨,从颧骨擦到下巴,把那些眼泪和鼻涕一点一点地擦干净了。他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可擦在脸上的触感却温暖得出奇。
“跟师傅走吧。”陈师傅把帕子收起来,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梁作斌,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那点笑意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可那弯起来的弧度里,装着的全是暖意。
梁作斌仰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鼻涕还挂在嘴唇上,看着陈师傅逆着光站在那里,身后是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城墙,可他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光,亮得不像真人。
梁作斌使劲点了点头。
他要站起来,可是蹲得太久了,两条腿早就麻了,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他试了一下,没站起来,腿一软又蹲了下去。他又试了一下,还是不行。
陈师傅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点,露出了两排整齐的牙齿。他弯下腰,一只手抄到梁作斌的胳肢窝底下,轻轻一提,就把这个瘦得像纸片一样的孩子提了起来。
那一提的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正好能让梁作斌站起来,又不至于把他提得双脚离地。梁作斌站起来的瞬间,两条腿抖得像面条,陈师傅就一只手托着他的胳肢窝,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走,跟师傅回去,先吃顿热乎的。”陈师傅松开手,弯腰捡起油纸伞和小包袱,朝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梁作斌站在那里,脚趾头还露在外面,冻得发紫,单褂子上的窟窿还在漏风,可他的脊背第一次挺直了。
他跟着陈师傅走了。
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个蹲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城墙根,走进了北平城灰蒙蒙的街道。路上有人跟陈师傅打招呼,叫一声“陈师傅好”,陈师傅就点个头,应一声“好”。那些人看到陈师傅身后跟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有的露出好奇的表情,有的露出不屑的表情,有的假装没看见。
梁作斌不管那些目光,他就盯着陈师傅的后背看。那个宽阔的脊背像一堵墙,把所有的风都挡住了,他走在后面,竟然不觉得冷了。
到了陈师傅的家,在琉璃厂附近的一条胡同里,是一处不大不小的四合院。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影壁前头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的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用墨笔画的。北屋是三间正房,陈师傅住东边那间,中间是会客厅,西边那间是书房。东西厢房是徒弟们住的,当时陈师傅手底下有四个徒弟,大师兄刘铁柱,二师兄张德茂,三师兄赵元亮,四师兄孙长河。
梁作斌后来成为了五师弟。
陈师傅一进门就喊:“刘铁柱,去烧锅热水。张德茂,去厨房把那半只鸡炖了。赵元亮,去把你那件旧棉袄找出来,找不着就去买一件。孙长河,去药店抓两副驱寒的药,这孩子冻坏了。”
四个师兄忙不迭地去了。梁作斌站在院子中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看。他这辈子还没进过这样的院子,以前他家住的是大杂院,一间屋子半间炕,转个身都能撞到人。
陈师傅把他领进北屋,让他坐在火炉边上。火炉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炉膛把整个屋子烤得暖烘烘的。梁作斌坐在炉子边,觉得自己的脸被烤得发烫,脚趾头却还是冰凉的,那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让他打了个哆嗦。
陈师傅给他倒了杯热水,让他捧着暖手。梁作斌捧着那只粗瓷杯子,杯子烫得他手心发红,他却舍不得松手,好像松了手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那天晚上,梁作斌吃了一顿他这辈子都没吃过的好饭。半只炖鸡,两个白面馒头,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还有一盘炒鸡蛋,鸡蛋里还放了葱花,黄澄澄的蛋花配着绿莹莹的葱花,好看极了。他吃得太急,噎住了,陈师傅就拍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力道刚刚好。他咽下去了,接着吃,又噎住了,陈师傅又拍,也不嫌烦。
梁作斌一边吃一边哭,眼泪掉进碗里,他连眼泪带饭一起咽了下去。
那天晚上,陈师傅让他睡在东厢房的火炕上,四师兄孙长河把自己的被子分了一半给他。梁作斌躺在暖和的被窝里,听着外面的风声,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冷。
第二天早上,陈师傅把他叫到院子里,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点了点头:“身子骨是差了点,但底子不错,骨架撑得开,是个练武的材料。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鹰爪王的小徒弟,师傅教你鹰爪功。”
梁作斌“扑通”一声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磕得咚咚响。
“师傅!”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可这回不是难过的哭,是高兴的哭,是那种憋了好久好久,终于找到了依靠的哭。
陈师傅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笑着说:“别急着磕头,等你练出名堂了再磕。”
可梁作斌知道,从这一刻起,陈师傅就是他的亲人了。
梦里的光景开始快进,像是有人在一页一页地翻书,翻得飞快,那些画面一闪而过,每一帧都带着颜色,带着温度,带着气味。
梁作斌看到自己穿着崭新的棉袄,站在院子里扎马步,两条腿抖得像拉风箱,陈师傅拿着一根竹竿,轻轻地敲他的腿:“低一点,再低一点。”
他看到他练鹰爪功,五个指头对着一个装满绿豆的瓦罐,一下一下地插进去拔出来,指头磨破了皮,流了血,绿豆上全是红印子。陈师傅给他上药,一边上药一边说:“鹰爪功不是蛮力,是巧劲,你要用气不用力,用意不用心。”
他看到他后来功夫长进了,陈师傅带他去前门大街吃涮羊肉,羊肉片切得薄如纸,在铜锅里一涮就熟,蘸着麻酱腐乳韭菜花,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陈师傅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看到他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跟着陈师傅去比武。对手是天津来的一个形意拳高手,四十多岁,膀大腰圆,一跺脚地都跟着颤。梁作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陈师傅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去吧,师傅在底下看着。”
他赢了。三招就把对手摔了出去。他回头看陈师傅,陈师傅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冲他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意。
后来他出了师,在北平开了自己的武馆,有了自己的徒弟,有了自己的名声。陈师傅逢人就夸:“我那小徒弟,梁作斌,是个好苗子,将来比我强。”
再后来,日本人打进来了。
北平沦陷了。
梁作斌的武馆被日本人占了,徒弟们跑了大半,留下来的几个也被抓的抓、杀的杀。陈师傅劝他走,往南边去,去重庆,去昆明,去哪里都行,就是别留在北平。可梁作斌没走。他说他要留下来,要保护那些走不了的人。
陈师傅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自己拿主意吧,但有一条,不能做对不起祖宗的事。”
梁作斌答应了。
可后来……
梦里的画面突然变得破碎了,像是被人用锤子砸碎了的镜子,碎片四散飞溅,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个画面——
梁作斌穿着日本军部的制服,站在宪兵队的大院里,对着日本军官鞠躬。
梁作斌在文件上签字,那上面印着几个中国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命。
梁作斌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是红的,脸是白的,嘴唇在抖,可他没有停下,一件一件地把日本人的衣服穿在身上,穿得整整齐齐,连领口的风纪扣都扣好了。
梁作斌跪在陈师傅面前,陈师傅的脸色铁青,手在发抖,指着大门的那个手指一直在颤。
梁作斌说:“师傅,是我对不起您老人家,这是我最后一次给您磕头了,我要出人头地,我不能总是像平常人一样,过着平常人的生活,我不甘心,有地位,有权利,这样才没人敢欺负我,招惹我,师傅,以后您会懂得。”
“我永远也不会理解,你是个中国人,我难道没有教过你,人生活在天地之间,要有气节,就是再穷,也不能投靠日本人,你早就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你走!”陈师傅的声音不像是他的声音了,沙哑得像破风箱,“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的徒弟,我没有你这个徒弟。你走!”
梁作斌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破了皮,渗出了血。他站起来,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个四合院。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
他没有回头。
他不配回头。
那些破碎的画面越转越快,转得人头晕目眩,梁作斌在梦里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那些碎片从他指缝间溜走了,剩下一片刺目的白光——
梁作斌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床上,浑身被汗水湿透了,白绸衬衫贴在身上,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的眼角挂着两滴泪,亮晶晶的,在炭火的光里闪着微光。泪痕从他眼角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在鬓角处消失了。
他躺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炭盆里的炭烧得差不多了,火苗小了许多,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暗得像是黄昏。
那张清俊的脸上,泪滴慢慢地往下滑,划过颧骨,划过嘴角,最后消失在枕头上。
“我对不起师傅。”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带着那种深入骨髓的悔恨和疼痛。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那裂缝在他眼睛里慢慢变大,变成了一道深渊,深不见底。
“是我亲口说跟他老人家决裂的。”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梦话,又像是呓语,“我说……我说我不是他徒弟了,我说他的功夫我看不上,我说我有更好的出路……”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他老人家就站在那儿,站在门口,就那么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梁作斌的声音开始发颤,颤得厉害,像是那根弦马上就要断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恨,不是气,是……是心疼。”
梁作斌突然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没有发出声音,可那抖动的幅度大得惊人,整个人都在床上颤,像是发了高烧打摆子一样。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慢慢地平静下来,翻过身来,长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酒味,有苦涩,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苦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难看,嘴角往上扯,可眼角往下坠,整张脸拧巴在一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这种笑容梁作斌以前从来不会有,他是北平城里出了名的美男子,笑起来能让大姑娘小媳妇脸红心跳,可现在这个笑容,连他自己都不忍心看。
“我没资格见他老人家,”他说,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那个点上什么都没有,可他的目光专注得像是那里站着一个人,“没资格见任何人。”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撑起身体,靠在床头上。枕头被他翻了个面,湿的那一面压在
梁作斌闭上眼睛,那些破碎的画面又开始在脑海里翻涌。几个月前的事情,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割不出血,却疼得要命。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