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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7章 天炉陷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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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炉

夜色如墨,湘北的丘陵在黑暗中起伏如沉睡的巨兽。

二师姐从山道上疾步走来,军靴踩碎枯枝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她肩头还沾着夜露,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在战场上磨砺出的、带着急切却又不失冷静的亮。

前方百步开外,两顶军用帐篷透出昏黄的灯光。帐篷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哨兵们枪刺上的寒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

“站住!”

暗影中闪出两个身影,枪口平举。

“是我。”二师姐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递了过去。

哨兵看清来人,立刻收枪立正:“二姐!”

“薛将军和李军长都在?”二师姐脚下不停,一边走一边问。

“都在,正等您呢。”

二师姐掀开帐篷门帘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帐篷中间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军事地图,图角用刺刀和弹匣压着。煤油灯的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薛岳站在桌北,一只手撑着地图边缘,另一只手夹着根快燃尽的香烟。他身材并不算高大,但站在那儿就有一种不动如山的压迫感,仿佛那身军装,此刻正紧盯着地图上某处标记,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李军长坐在桌边的一张折叠椅上,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搁在膝上。他比薛岳年长几岁,面颊瘦削,颧骨高耸,两道法令纹从鼻翼直延伸到嘴角,像刀刻出来的一样。他的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此刻正缓缓转动着手里的搪瓷茶缸,茶缸里的水早就凉透了,他也浑然不觉。

“薛长官,军长。”二师姐跨进帐篷,立在桌前,腰背挺得笔直。

薛岳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那截烟蒂狠狠摁进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摁灭了,又旋转了一下,仿佛要将最后一丝火星也榨干。

李军长先开了口。他抬起眼,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有着一种老军人特有的沉稳,但二师姐注意到,他握茶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说。”李军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急切。

二师姐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会像石头一样砸在面前这两个人心里。

“韩姑娘和李三兄弟、云飞兄弟,被梁作斌围了。”

话音落下,帐篷里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无声的——煤油灯的灯芯在燃烧,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远处不知名的虫子在夜风里鸣叫;李军长手里搪瓷茶缸搁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薛岳的眉毛猛地跳了一下。他直起身,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脊背像拉满的弓。他没有急着说话,目光从二师姐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地图上,但瞳孔的焦点显然不在那些等高线和标记上——他在飞速地思考。

李军长的反应截然不同。

他猛地站了起来。

折叠椅向后一翻,“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茶缸里的凉水泼了一桌,洇湿了地图的一角。李军长两只手撑在桌上,身子前倾,几乎要扑到地图上去。他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得铁青,颧骨上的皮肤绷得发亮,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灼人的焦灼。

“围了?”他的声音发紧,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什么时候的事?多少人?具体位置在哪?”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二师姐没有慌乱,她微微侧身,手指向地图上某处。

“就在这儿,梁作斌的府邸一带。”二师姐的手指稳稳地点在一个标记上,“韩姑娘通过电台传回的情报,时间是今日下午十七时左右。她当时和李三兄弟、云飞兄弟在一起执行侦察任务,被梁作斌的人马发现了行踪。梁作斌调集了伪军和日军混编部队,将他们的驻地团团围住。目前具体情况不明,但韩姑娘说,他们还撑得住,只是——”

“只是什么?”李军长追问。

“只是梁作斌的人太多了。”二师姐抬起头,看着李军长的眼睛,“韩姑娘没有说具体数字,但从她的语气来判断,情况非常紧急。”

李军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慢慢直起身,低头看着地图上二师姐指的那个位置,一动不动地看了足有十几秒。然后他转过身,弯腰捡起倒在地上的折叠椅,放正,坐下来。

但他的坐姿和方才截然不同。他不再微微前倾,而是将背脊挺得笔直,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嘴唇紧抿着,嘴角的法令纹因此更深了。

薛岳在这时开了口。

“韩姑娘的电台还在?”

“在。”二师姐说,“她发出情报后,我们短暂联系上了。她那边信号不太好,但能确认她本人没有受伤,李三和云飞也暂时安全。”

薛岳点了点头。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捏了捏,却不急着点。他将烟卷在指间缓缓转动,目光深沉地看着地图上那个被二师姐指过的位置。

“梁作斌。”薛岳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急切。他像是在念一个符号,一个他早已研究透彻的符号,“这个人胃口不小。”

李军长霍地转过头,看着薛岳:“薛长官,韩姑娘和李三兄弟,我们必须救。”

“我没说不救。”薛岳终于将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他的浓眉前缭绕了一瞬就散开了,“但怎么救,得想清楚。”

李军长沉默了片刻。他的胸膛起伏着,像是在压制着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薛长官,我直说了。这次去救韩姑娘和李三兄弟,对于我们来讲——对于罗师长和杨师长来讲——无疑是往鬼子的圈套里钻。”

这话说得直白,说得赤裸,说得帐篷里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薛岳吸烟的动作停了一瞬。

二师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迅速扫过。她看到李军长的下颌肌肉在微微跳动,那是咬牙咬出来的。她也看到薛岳的眼皮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变得更深、更沉。

薛岳缓缓吐出一口烟,将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凝神去听的穿透力:

“李军长,这确实不假。”

他顿了顿,目光从李军长脸上移到地图上,又移回来。

“但正因为是圈套,我们才要钻。”

李军长的眉头紧紧皱起。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薛岳抬手制止了他。

“听我说完。”薛岳将烟叼回嘴里,腾出两只手撑在地图两侧,身子微微前倾。煤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巨大而凝重,“据韩姑娘给咱们发来的情报,梁作斌的府邸有伪军集结,至少有大约七千多个鬼子。”

“七千多。”李军长重复了这个数字,声音里有一丝苦涩,“罗师长和杨师长两个师加在一起——”

“不够。”薛岳替他说完了,“两个师打七千,就算打赢了,也是惨胜。更何况梁作斌那个老狐狸不会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他府邸周围肯定还有预备队,一旦打起来,他随时能调人增援。罗师长和杨师长要是硬冲,那不叫救援,叫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李军长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急躁,“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韩姑娘他们——”

“我没说眼睁睁看着。”薛岳的语气依然平稳,平稳得近乎冷酷,“李军长,你跟我打了这么久的仗,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薛伯陵从来不干没有把握的事,也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兵往火坑里推。”

他站直了身子,将烟叼在嘴角,腾出手来从桌角拿起一根铅笔。那根铅笔已经被削得很短了,笔头磨出一个斜斜的平面,露出深色的铅芯。薛岳弯下腰,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圈的中心,正是梁作斌府邸的位置。

然后他以那个圈为圆心,向外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再一个。

再一个。

李军长低头看着那些圆圈,眉头越皱越紧。二师姐也凑近了一些,目光在地图上那些圆圈之间逡巡。

薛岳画完最后一个圈,将铅笔往桌上一扔,直起身来。他深吸一口烟,烟雾从嘴角溢出,模糊了他的半边脸。

“李军长,你刚才说罗师长和杨师长钻进去是圈套。”薛岳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钻的这个圈套,是给梁作斌看的,还是给阿南看的?”

李军长抬起头,目光与薛岳对视。

薛岳眼中精光一闪。

“我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梁作斌。”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们的目标,是引蛇出洞。”

帐篷里再次安静了。

李军长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随即眯了起来——那是他在快速思考时特有的表情。他的眼珠在地图上那些圆圈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丈量什么,计算什么。

“你的意思是——”李军长缓缓开口,“用罗师长和杨师长作饵?”

“不只是他们。”薛岳夹着烟的手朝地图上一挥,“我们表面只派两个师去围梁作斌,这个动作阿南一定会注意到。他会怎么想?”

李军长没有回答,他在等薛岳继续说。

“他会想:薛岳开始行动了。”薛岳的语速不快,但节奏感极强,像是一个鼓手在一下一下地敲击鼓面,“他会想:薛岳派了两个师去围梁作斌,这说明薛岳准备在这一带搞事。但他不会立刻下判断,他会观察。他会派侦察机来看,会派斥候来摸。他看到的场面是什么?”

薛岳将烟叼回嘴里,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块烧红的炭。

“他会看到,咱们周围只有罗师长和杨师长这两个师。”

李军长听到这里,忽然“啊”了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些圆圈。

“你是说——阿南会以为我们只有两个师在这儿?”

“对。”薛岳重重点头,“他以为我们只有两个师,他就会很大胆。他不是一直想跟我们打一场大的吗?他以为机会来了。他会把同我们的消耗战打成阵地战,他会把兵力一点一点地填进来,他会以为自己在包围我们,在蚕食我们,在吃掉我们。”

薛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取下嘴里的烟,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在烟灰缸上方轻轻弹了弹。烟灰落下来,细碎而无声。

“但他不知道的是,”薛岳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看到的这两个师,只是他看到的而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他的左右两翼,在他的后方——咱们的部队早就等着了。”

李军长猛地一拍桌子。

“天炉!”他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薛岳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其克制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但他的眼睛里确实有光在跳动,那是猎手看到猎物步入陷阱时才有的光。

“对。天炉。”薛岳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品味着一坛陈年老酒的醇香,“一旦阿南坐不住了,咱们的天炉战法就等着他。他会一头栽进咱们的头一个口袋阵里——那是天炉的第一层。他被咬住了,想退?退不了。第二层口袋等着他。他以为突围了?第三层又收口了。一个接一个,数不胜数。他会发现自己在炉子里越陷越深,四周都是火,到处都是火。他想打,找不到我们的主力;他想跑,跑不出去。他的部队会在这个炉子里被一点一点地烤干、烤焦、烤成灰。”

薛岳说完,将手里的烟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他的目光越过烟雾,落在李军长脸上。

李军长沉默了。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刚才不同。刚才的沉默里满是焦灼和不安,而这一次的沉默里,有一种正在慢慢成形的东西——那是决心,是信任,是一个军人在听完另一个军人的部署之后,将自己的命和部队的命交到对方手中的那种沉默。

“薛长官。”李军长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但底下多了一层厚重的东西,“你有多大的把握?”

薛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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