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露从今夜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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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前,日本军部给他下了一道命令,让他去杀两个人——韩璐和李三。鬼子声称韩璐和李三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拿到了日本军部在华战略部署的重要文件,如果不能把人和文件一起截住,后果不堪设想。
梁作斌接到这个命令的时候,正在喝酒。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行。”
但他说“行”的时候,手里的酒杯碎成了几瓣。不是他故意捏碎的,是他的手自己动的,就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爆发了,等回过神来,杯子已经碎了,碎片扎进了他的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日本人以为他是故意的,以为他是对命令有抵触。其实梁作斌自己都不知道那一下是怎么回事,就好像他的身体比他的心更诚实,在他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先替他做出了回答。
可他不能违抗命令。
他已经是上了贼船的人了,下不来了。从穿上那身制服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只有两条路——要么一路走到黑,要么死。他是想死,可他不敢,他怕疼,他怕死了之后什么都不是,他怕死了之后连个埋他的人都没有。
所以他想了个办法。
他从鹰爪门找了个高手,叫孙德彪,是他大师兄张德茂的好友,功夫不在他之下。他让孙德彪假扮成自己,去杀韩璐和李三。他盘算得很清楚——如果孙德彪得手了,他交差;如果孙德彪失手了,死的也不是他。
梁作斌跟孙德彪说这事的时候,孙德彪正坐在他对面吃面,一碗炸酱面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听完了,孙德彪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梁作斌,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作斌,”孙德彪叫他,不是叫梁爷,不是叫梁老板,叫的是“作斌”,像是很多年前在陈师傅院子里一起练功的时候那样,“你真要这么干?”
梁作斌没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空了的酒杯:“德彪哥,我没办法。”
孙德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扒拉完了,连盘子底的炸酱都舔了干净。他放下盘子,站起来,拍了拍梁作斌的肩膀。
“行,我去。但你记住,这是还你的人情。当年你帮过我,我还了。以后,你我之间,两清了。”
孙德彪走了。
梁作斌一个人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后来的事情,他是从老马嘴里知道的。孙德彪假扮成他,在城外的破庙里堵住了韩璐和李三。韩璐的鹰爪功出神入化,那个女人看起来弱不禁风,可一出手就是杀招,鹰爪功被她使得凌厉无比,一爪下去能抓碎人的头骨。李三的飞镖也打得极准,三丈之内百发百中,镖镖追命。
孙德彪死了。
死得很惨,胸口中了三镖,喉咙上被韩璐的鹰爪抓了五个窟窿。他死的时候还穿着梁作斌的衣服,脸上戴着梁作斌的面具,胸口上别着梁作斌的名牌。
日本军部的人检查了尸体,确认了身份,在报告上写的是“梁作斌在行动中牺牲”。梁作斌看了那份报告,嘴角抽了抽,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把那份报告锁进了抽屉里,把钥匙扔进了炭盆。钥匙在炭火里烧得通红,慢慢地熔成了一团不成形的金属疙瘩。
梁作斌靠在床头上,想着这些事情,胸口闷得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碰到的是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泪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上,地砖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走到桌边,拿起那瓶茅台,拧开盖子,对着嘴就灌。
咕咚咕咚咕咚。
这一次他灌得比之前都猛,大半瓶酒一口气灌下去,连气都没换。酒液呛进了气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捂着嘴,咳得天昏地暗。
咳完了,他直起腰,抹了一把嘴,酒液和唾沫混在一起,糊了一手。
他的眼睛更红了,醉意更浓了,看东西已经开始出现重影。桌上那盏油灯在他眼睛里变成了两盏,墙上的影子变成了重重叠叠的好几个,整个世界都在晃动,像是在水面上飘着。
梁作斌歪歪斜斜地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冷风“呼”地一下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地响。他趴在窗台上,醉眼迷离地看着外面的院子。
院子很静,静得像一座坟墓。月亮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天上一颗星都没有,黑得像锅底。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摆,像是无数只手臂在招手,又像是在挥手送别。
梁作斌忽然笑了。
先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然后弧度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都笑开了。那种笑很奇怪,不是高兴的笑,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自嘲的笑,一种讥讽的笑,一种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看一看、然后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的笑。
“呵呵呵……”他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沙哑的,像是生锈的门轴在响。他一边笑一边摇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笑的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天大的笑话,”他的声音含混不清,舌头像是打了结,“梁作斌,你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把衬衫解开,刚才扣上的扣子又被扯开了,露出结实的胸膛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胸肌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肩膀上的三角肌鼓胀着,腹肌一块一块的,像是用刀刻出来的。这张脸,这具身体,曾经是多少人羡慕的东西,可现在,这些东西只让他觉得可笑。
“老天爷,你他妈跟我开了个多大的玩笑啊。”他仰起头,对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说,声音大得像是要把屋顶掀翻,“你要么就让我死,要么就让我好好活着,你这样半死不活地吊着我,算怎么回事?啊?算怎么回事!”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青筋暴起,血管像是要从皮肤底下蹦出来。吼完之后,他突然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塌了下去,趴在窗台上,脸埋在胳膊里。
冷风呼呼地吹着他的后背,他光着的膀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好像这具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
就在这个时候,醉眼朦胧中,他好像看到了什么。
院子的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烟灰色的薄呢大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的腰身很细,站在那里的时候,像是一棵刚刚抽条的柳树,风吹过来的时候,旗袍的下摆轻轻飘动,露出了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正在冲他微笑。
那个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可那个弧度里装着的所有东西,都让梁作斌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特别大的眼睛,但形状很美,像两弯新月,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风情。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会弯成两道缝,缝里透出来的光是亮的,暖的,像是春天午后透过树叶洒下来的阳光。
梁作斌的呼吸停了一瞬。
“璐璐。”他喃喃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声音小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温柔得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他一贯粗声粗气,骂人骂得比谁都狠,可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全是小心翼翼的珍惜,像是手里捧着一件稀世的珍宝,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碎了。
“璐璐,你知道我心里苦,是不是?”他的声音在抖,可嘴角却弯了起来,那个笑容是真心的,不是刚才那种自嘲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束光。
“你来看我了,是不是?”
他从窗台上撑起身体,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差点被椅子绊倒,伸手扶住墙才稳住。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院子里那个身影,一秒都不敢移开,好像只要一移开,她就会消失。
他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一个激灵。他光着膀子站在门口,衬衫大敞着,露出整个胸膛。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巨大的、汹涌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吞没的情感。
他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去,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月光下的院子里,那个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看到她的眉眼,看到她的笑容,看到她颈窝处那颗小小的痣,看到她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慢慢掏出来。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枪。
是一把勃朗宁,小巧精致,枪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梁作斌的脚步停了一下,但只停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害怕,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他就是那么笑着,笑着看着那把枪,笑着看着韩璐,笑着张开双臂,像是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终于看到了绿洲。
“宝贝儿,”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甜的,甜得不像话,像是嘴里含着一颗化了蜜的糖,“能死在你手里,我也满足了。”
他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可他的笑容没有变过,温暖得像冬天的太阳。
“我爱你。”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的蒲公英,可这三个字的分量,却比他的整条命都重。
梁作斌又往前走了一步,离韩璐更近了,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可笑啊,”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自嘲的笑意,“我使了个美男计,可我栽在了你手里。我没想到……”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我没想到我会无法自拔地爱上你。”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吹得他的衬衫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旗子。他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头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可他的目光透过那些发丝,亮得像两颗星。
“我心甘情愿。”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坚定得不像一个醉汉,坚定得像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一件事,“呵呵,你怎么对我都行,璐璐。”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时候他已经站在韩璐面前了,伸手就能碰到她。他伸出手,那只粗糙的、练了二十年鹰爪功的大手,小心翼翼地伸出去,轻轻触了一下韩璐的脸颊。
是凉的。
月光下的人,触感是凉的。可他没有在意,他以为那是夜风的凉意,以为那是他喝多了酒手太烫。
“我的整个人都属于你。”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张开双臂,猛地将韩璐搂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用力极了,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手臂箍得紧紧的,肌肉绷得像铁铸的一样,没有任何人能从这个拥抱里挣脱。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韩璐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是栀子花的味道。
“我好想你。”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带着鼻音,带着哭腔,“每一天都想,每一秒都想,想得我快疯了。”
他的手从她的腰上移到她的后背,粗糙的掌心贴着她旗袍薄薄的料子,能感觉到底下身体的温度。他把她抱得更紧了,紧到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没有一丝缝隙,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咚。
是快的心跳,还是他的?他不知道,也分不清。
梁作斌微微抬起脸,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可他的目光专注得可怕,像是在看着全世界最重要的人。他伸出手,轻轻地托起韩璐的下巴,用拇指慢慢地摩挲着她的唇角。
他吻了上去。
不是试探的,不是小心翼翼的,而是霸道的、放肆的、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的吻。他的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用力地、贪婪地……他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发间,不让她有任何退缩的余地。
他的呼吸灼热而急促,带着浓烈的酒气,喷在韩璐的脸上。他的吻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嘴角,从她的嘴角移到她的下颌线,从下颌线一路往下,落在她的颈侧,落在她的锁骨上。他吻得粗野,吻得毫无章法,像是在发泄这几天所有积压的情绪——思念、痛苦、悔恨、不甘、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梁作斌把衬衫从身上扯下来,甩在地上,露出整个上半身。月光照着他结实的身躯,每一块肌肉都在月下泛着光,汗水从胸口滑落,沿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他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滚烫的、灼人的、能把一切都点燃的火。
他一只手揽着韩璐的腰,另一只手从她的膝盖弯穿过去,一使力,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韩璐的头发垂下来,在月光下像是瀑布。她的嘴角还有他留下的痕迹,微微有些红肿。
梁作斌抱着她,转身走向屋子。
他的步伐比刚才稳多了,虽然还带着醉意,可抱着这个人的时候,他的手不抖了,腿也不软了,好像这个人给了他力量,给了他一切。他一步一步地走进屋,跨过门槛,走进卧房,走向那张大床。
他把韩璐轻轻放在床上,然后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头侧,另一只手慢慢地、一粒一粒地解开她旗袍的盘扣。
第一粒,她的锁骨露了出来,在月光下白得发光。
第二粒,旗袍的领口滑开了,露出了肩膀处一小片皮肤。
第三粒……
梁作斌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那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纠缠在一起,滚烫的、灼热的、带着酒气的。
“璐璐,”他哑着嗓子说,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你是我的。”
他的嘴唇再一次覆上去,比刚才更用力,更霸道,更不容拒绝。他的吻落在她的眉心,她的眼睑,她的鼻梁,她的唇角。他的手扣着她的肩膀,掌心滚烫得像烙铁。
就在这时——
梁作斌突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猛地敲了一下。他的身体晃了晃,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变形、碎裂——韩璐的脸变得模糊了,像是水中的倒影被搅碎,月光变成了一片白光,白光里的一切都在旋转——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床上。
不是被窝,而是躺在上面的被子上面,整个人横在床上,一只脚还耷拉在床沿外面。他的衬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脱了,团成一团扔在地上,旁边是另一件衬衫——他原来穿的那件,不知道什么时候脱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穿上了一件新的然后又脱了。他整个人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裤子,光着膀子,身上全是汗,在炭火微弱的光里闪着亮光。
周围静悄悄的。
静得像坟墓。
没有韩璐,没有月光下的身影,没有那个带着栀子花香味的拥抱。只有炭盆里最后几块炭发出的微弱的红光,只有窗外风吹过老槐树时发出的呜呜声,只有他自己粗重的、急促的呼吸声。
梁作斌躺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
然后,一滴眼泪从他的左眼角滑了出来,沿着太阳穴的轨迹,慢慢地滑进了头发里。接着是右眼,又是一滴,然后是两滴,三滴,四滴,像是决堤了一样,怎么都止不住。
他一滴眼泪又一次掉下来,无声的,安静的,只有眼泪在流,没有一点声音。他的嘴微微张着,嘴唇在抖,可哭腔被他死死地压在喉咙里,一点都发不出来。这种无声的哭,比嚎啕大哭可怕一万倍,因为嚎啕大哭是一种发泄,而无声的哭,是一种绝望。
梁作斌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整个人像是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突然松开了。
“璐璐——!”他的声音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嚎叫,又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鹰在嘶鸣,凄厉得让屋顶的瓦片都在震动。
“璐璐!璐璐!璐璐!”他一连喊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凄厉。他喊着喊着就从床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到了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大喊,“璐璐!你在哪儿!你出来!你给我出来!”
院子里只有风,只有树,只有一地的月光,什么都没有。
“璐璐——”他的声音在喊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忽然碎了,像是瓷器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他的身体顺着窗框滑了下去,蹲在窗户底下,蜷成一团,像个孩子一样,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门被猛地推开了。
老马冲了进来,鞋都只穿了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根棍子,满脸惊慌失措。他跑进来一看,看到梁作斌蹲在窗户底下,光着膀子,脸上全是泪,鼻涕糊了一嘴,狼狈得不像话。
老马愣了足足有五秒钟。
他跟着梁爷七八年了,从梁爷在北平开武馆的时候就跟着了,他从没见过梁爷这个样子。梁爷是什么人?北平城里的大名人,长得又俊,功夫又好,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的,哪个不得叫声“梁爷”?就算是后来出了那些事,被人骂汉奸走狗,梁爷也是硬撑着,面上从来不露怯。可现在……
老马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把那根棍子扔在一旁,把身上穿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梁作斌光着的膀子上。
“梁爷,”老马的声音有点抖,但尽量放得平稳,“梁爷,韩小姐不在,您是不是……您是不是做梦了?”
梁作斌抬起头来,脸上糊着眼泪鼻涕,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上还有自己咬出来的血印子。他看着老马,眼神迷迷蒙蒙的,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一样,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地、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找回了焦距。
“老马……”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老马,你帮帮我。”
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老马的手腕,抓得很紧很紧,五根手指像是铁钳一样箍着老马的手腕,抓得老马龇了一下牙,但没敢动。
“帮我把璐璐找回来,”梁作斌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束光,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岸上的灯火,“快,把她找回来,我不能没有她,老马,我爱她,我爱她你知不知道?”
老马的手腕被箍得生疼,可他没吭声。他看着梁作斌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近乎疯狂的光,心里头像是被人揪了一把。
“梁爷,”老马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可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梁作斌的心上,“我的爷啊,您怎么糊涂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梁作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韩小姐,把您府上的日本军部重要文件都偷走了。”
梁作斌的眼睛里的光,随着老马的每一个字,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她是军统的特工,”老马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可眼眶一直是红的,“她接近您,从一开始就是带着任务的。她躲避您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还来找您?”
梁作斌抓着老马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他的手从老马的手腕上滑落,垂在身侧,五根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形状,可那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么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他忽然动了一下,像是从水里浮上来换了一口气。他慢慢地抬起头来,仰着脸看着老马,脸上的表情从悲伤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那种变化很微妙。先是眼眶里的泪止住了,然后是嘴角开始往下撇,撇着撇着就变成了一条线,那条线慢慢地、慢慢地向两边延伸,最后变成一个弧度。
是笑的弧度。
可那不是刚才做梦时那种温暖的笑,也不是之前那种自嘲的笑。这是一种新的笑,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带着毒液的笑。他的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眼睛却越来越冷,像是两颗结了冰的珠子。
“该死的韩璐。”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在空气里,发出嗡嗡的回响。
他从窗户底下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扶了一下墙才站稳。他把老马的外套从肩上扯下来,扔在地上,光着膀子站在那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那张脸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阴影中,明暗交界的地方,是一道深深的、几乎可以看得见的裂痕。
“把她给老子抓回来!”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像是平地一声雷,震得老马的后脑勺都发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抓回来之后,老子扒她的皮,抽她的筋,一根一根地把她的骨头拆下来!”
他越说越激动,手臂在空中挥舞着,拳头攥得咯咯响,指关节发白。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腹肌在月光下一收一缩的,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喘气。
“老子对她那么好,她敢骗老子?”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老子把心都掏出来给她了,她把老子的心当什么?当踏脚石?”
他猛地转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小茶几,茶壶茶杯哗啦啦碎了一地,碎瓷片四散飞溅。他又一脚踹在椅子上,椅子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椅腿断了一根。他在屋子里来回转着,像一头困兽,找不到出口,不管撞到哪里都是墙,都是墙,都是墙。
“给我拿冰毒来!”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直直地看着老马,眼睛里的血丝像是蛛网一样密布,“我受不了了,快点!”
老马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梁作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跟了梁爷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这个人了。这个人这辈子什么都没怕过,不怕穷,不怕苦,不怕被人骂,不怕被人打,可他怕一件事——他怕被他在乎的人抛弃。
陈师傅抛弃了他,韩璐也抛弃了他。其实是他亲手把陈师傅推开的,是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可道理是这个道理,老马知道,梁爷心里不这么想。梁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被人扔下了,像扔一块没用的石头一样,被人扔下了。
“梁爷,”老马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像是含着沙子,“冰毒……没了,上回您让我处理掉,我全扔了。”
梁作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的笑又不一样了。这回的笑是空的,就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嘴唇干裂,嗓子冒烟,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剩下一张干巴巴的笑脸,对着无边无际的沙漠,笑着说:我渴。
“连你也……”他说了三个字就说不下去了,摇了摇头,转过身去,面对着窗户,背对着老马。
月光照在他的脊背上,那上面有无数道旧伤疤,是练鹰爪功的时候留下的,有些是新伤叠着旧伤,有些是旧伤盖着新伤,层层叠叠的,像是一幅地图,记录着他从那个城墙根底下的小叫花子走到今天的所有路程。
“老马。”他没有回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才那个发狂的人。
“在呢,爷。”老马的声音在抖。
“你出去吧。”
老马站在那里,看着梁作斌的背影,嘴唇抖了好几下,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过身,慢慢地走了出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梁作斌还站在那里,光着膀子,背对着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门口,像是他整个人都被拉长了,变得又细又薄,风一吹就会断。
老马拉上门,站在门外,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然后快步走开了。
梁作斌一个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炭盆里的最后一块炭都熄灭了,屋子里的温度降了下来,冷得他开始发抖。
他看着窗外的院子,月光还是那个月光,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可刚才站在树下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从来就没在过。
梁作斌慢慢地蹲了下来,蹲在窗户底下,像很多年前蹲在北平城墙根底下一样。他把双臂交叉着抱在胸前,把头埋在膝盖里,缩成了最小的一团。
他听到了风声,听到了树枝摇摆的声音,听到了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咚。
和梦里听到的那个心跳声一模一样。
梁作斌把脸埋得更深了,用力地、使劲地把自己缩成一团,像是想要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缩出去,缩回到那个还没有发生这一切的过去。
可不管他缩得多紧,那个声音都在。
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在说:你活着,你还活着,不管你想不想要,你都还活着。
窗外的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彻底暗了下来。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在说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梁作斌蹲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的。
远处传来了一两声鸡叫,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