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天炉陷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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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没有打完之前,谁敢说百分之一百的把握?”薛岳的声音很平淡,“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现在关键就是我们已经掌握了鬼子的情报。韩姑娘传回来的这份情报不是一张纸,不是几个数字,它让我们知道梁作斌府邸的兵力部署,知道了伪军和鬼子的混编比例,知道了他们的火力配置。这些东西,是咱们用命换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但是阿南呢?阿南不知道我们的情报。他只知道薛岳在湘北,只知道两个师在动,只知道我们似乎要在梁作斌那儿搞点动静。他想打,但他不确定打不打,怎么打,什么时候打。他一直犹豫不决。”
薛岳说到这里,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看着那缕青烟袅袅散开。
“在战场上,犹豫不决是要命的。”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帐篷外忽然传来风声,吹得帐篷布“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帐篷里的人影也跟着晃了晃。
二师姐一直没有说话。她就站在桌边,像一棵生了根的白杨树,安静地听完了薛岳和李军长的全部对话。她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但那平静之下,有一种紧绷的东西——像是一根拉满了的弦,随时可以释放出惊人的力量。
但她没有催促,没有插嘴,甚至没有流露出急切的神色。她知道在这种时候,急切是最无用的东西。该说的话她已经说了,该传递的情报她已经传递了,剩下的,是将军们的事。
薛岳转过身,面对着她。
“二师姐。”他的声音忽然放柔了一些,虽然依然威严,但那层柔和的底色是方才和李军长说话时没有的。他知道,面前这个女人不是普通的传令兵,她是刀尖上滚过来的人,是和他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人。
“到。”二师姐立正。
“你放心。”薛岳看着她,目光很稳,“我们的先遣部队一千人会埋伏在韩姑娘、李三兄弟和云飞兄弟周围。如果一旦他们三个遇到危险,先遣部队会冲出来保护他们的安全。”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不是一个喜欢给人许诺的人,更不是一个轻易给人安慰的人,但这一次,他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二师姐的眼睛,没有移开。
二师姐的眼眶微微泛红了一瞬。
只是一瞬。
下一秒,她已经恢复了那副钢铁般的镇定。她用力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薛长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不是不会说客气话,但此刻她觉得任何客气话都是多余。薛岳说了他会做,她就信。这个“信”字,在战场上比任何誓言都重。
李军长这时站了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二师姐面前,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很重,满是老茧,掌心粗糙得像砂纸,但那一下拍在肩上的重量,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二姑娘,”李军长的声音微微发涩,“韩姑娘是你带出来的人,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放心,我李某人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他们出事。”
二师姐的嘴唇终于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她咬住下唇,使劲眨了眨眼,将那些涌上来的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军长——”她的声音有些哑。
李军长收回了手,转身走回桌前,弯腰将地图上被水洇湿的那一角小心地展开,用烟灰缸压住。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薛岳重新拿起那根削得很短的铅笔,蹲下身,在地图的边缘画起了什么。他的眉头皱着,铅笔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偶尔停下来,用笔尾在地图上戳两下,像是在丈量距离。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
但那不是死寂,而是一种充满了张力的安静——像是弓弦拉满了,箭在弦上,只等松手的那一瞬。
二师姐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地图上。她看到薛岳画的那一圈一圈的圆,从梁作斌的府邸向外扩散,一层套一层,像水波,像年轮,像某种神秘的法阵。她知道那些圆不是随便画的,每一条线都对应着一条河、一座山、一道防线,每一个圆都是血与火浇铸的。
天炉。
她想起薛岳方才说这两个字时的神情——那不是骄傲,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就像是一个铁匠抡起大锤砸在烧红的铁上,他知道这一锤下去,铁会朝着他想要的方向延展;就像是一个农夫将种子撒进土里,他知道时令到了,种子就会发芽。
阿南惟几不知道这些。
阿南惟几只知道薛岳在湘北,只知道两个师在动,只知道梁作斌的府邸似乎是个关键点。他不知道在这些表象之下,一张大网正在无声无息地铺开。他不知道每一条看似平常的沟渠、每一座看似普通的丘陵、每一片看似荒芜的田野,都是这张网的一部分。他不知道当他下令部队前进的时候,他们其实是在一步一步地走进一个巨大的、烧得通红的炉膛。
犹豫不决。
薛岳说得对。在战场上,犹豫不决是要命的。
阿南惟几现在就在犹豫。他想打,但他不知道薛岳的虚实;他不想打,但薛岳的行动又像是某种挑衅。他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身后是紧追不舍的追兵。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于是他就站在那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而战场不会等人。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流逝一秒,情报就旧一秒,战机就少一分。阿南惟几在犹豫中浪费的每一秒,都是薛岳手里的砝码,都是天炉里添的一把柴。
李军长重新坐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再摆弄茶缸,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铺在桌上。那是一张兵力部署表,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番号。他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之间移动,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心算着什么。
“罗师和杨师现在在什么位置?”李军长忽然抬起头问。
薛岳蹲在地上没起来,铅笔在地图上又画了几笔,才回答道:“罗师在汨罗江以北,杨师在浏阳河以南。两师之间距离约四十公里,快行军的话,四个小时内可以完成合围。”
“四个小时。”李军长重复了一遍,眉头微拧,“梁作斌会给我们四个小时吗?”
“他不会。”薛岳站起身来,将铅笔夹在耳朵上,两只手拍打了一下膝盖上的灰,“所以我说了,先遣部队一千人会提前埋伏在韩姑娘他们周围。那一千人不是去打仗的,是去守的。守到罗师和杨师合围,守到炉子烧起来。”
二师姐忽然开口了:“薛长官,先遣部队由谁指挥?”
薛岳看了她一眼,嘴角又浮现出那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你猜。”
二师姐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是老魏?”
“老魏。”薛岳点了点头,“他在敌后待了三年,对梁作斌那一带的地形比对自己的手掌还熟悉。他带着一千人藏在暗处,梁作斌的七千人都未必找得到他。但如果韩姑娘他们出了事,老魏能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出现在任何一个位置。”
二师姐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了一些。老魏——魏得胜,那是个真正的老兵,打过台儿庄,打过武汉会战,身上大大小小有十一处伤疤,每一处都是子弹和弹片留下的。他不是将军,不是师长,但他是那种在战场上你愿意把后背交给他的人。有他在韩姑娘他们身边,至少能撑到主力部队赶到。
“行了。”薛岳收起地图,将那张布满了圆圈和线条的纸小心地折叠起来,塞进军装口袋里,“二师姐,你先回去休息,天亮之前还有任务给你。”
二师姐立正敬礼,转身走向帐篷门帘。她的手已经掀开了帘子的一角,薛岳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二师姐。”
她回过头。
薛岳站在桌边,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隐没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在那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刻,像是雕刻在石头上的面孔。
“你跟韩姑娘说,”薛岳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放出来的,“不管出什么事,不管外面有多少鬼子,叫她一定要沉住气。我们的炉子已经在烧了,火不会灭。叫她等着。”
二师姐用力点了点头,帘子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帐篷里重新只剩下两个人。
李军长还坐在那儿,但姿态已经完全变了。他不再前倾,不再紧绷,而是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十指交叉。他的目光穿过帐篷的缝隙,看向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薛长官。”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薛岳从桌上拿起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一瞬,映出他浓黑的眉毛和深邃的眼窝。
“你说。”薛岳含混地说,火柴已经燃尽了,他甩了甩手,将火柴梗丢进烟灰缸。
“阿南真的会上钩吗?”李军长问出了这个从刚才就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他不是一个莽夫。第二次长沙会战的时候,他的打法你也看到了——中央突破,快速穿插,差点就翻盘了。这个人,不好对付。”
薛岳吸了一口烟,没急着回答。
帐篷外的风声又紧了,带着冬季湘北特有的那种湿冷,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远处隐约传来一声什么响动,可能是夜鸟,也可能是哨兵换岗的动静。
“李军长,”薛岳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你说阿南不是一个莽夫,我同意。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李军长转过头看着他。
“他太想赢。”薛岳说,“他太想打一场能够写在教科书里的歼灭战。第二次长沙会战他没有全歼我们的主力,他心里一直堵着。他想在第三次会战里把这块心病给去了。所以当他认为自己看到了机会的时候,他会忍不住。”
薛岳顿了顿,将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那缕青烟在两人之间盘旋上升。
“人一旦忍不住,就会犯错误。越是聪明的人,犯了错误就越是大。”薛岳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阿南很聪明,所以他犯的错误会很大。大到——整个十一军都给他陪葬。”
李军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个“好”字里,有信任,有决心,有一切一个军长能给他的长官的东西。
帐篷外,二师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了夜色。
湘北的夜很长,但这漫长并不意味着停滞——恰恰相反,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无数的事情正在暗处发生。通信兵在电台前一遍又一遍地发送着加密电报,传达薛岳的命令;侦察兵在梁作斌府邸外围的黑暗中潜伏,像猎豹一样静静地盯着猎物的一举一动;罗师和杨师的士兵们整理着装备,擦拭着枪膛,等待着那一声令下;老魏带着他的先遣部队在夜色中无声地穿行,朝着韩姑娘他们被困的方向摸去。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在梁作斌府邸某处被重兵围困的房间里,韩姑娘、李三和云飞兄弟,正在黑暗中等待着。
他们不知道外面的援军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薛岳的天炉战法能不能奏效,不知道老魏的一千人能不能及时赶到。他们只知道一件事:他们必须撑住。
撑到天亮。
撑到炉子烧起来。
撑到阿南惟几迈出那一步。
撑到历史的车轮碾过这个寒冷的湘北冬夜,碾过一个又一个犹豫不决的瞬间,碾过一个又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最终碾碎一切侵略者的狂妄和贪婪。
而在百里之外的日军指挥部里,阿南惟几正面对着地图,沉默不语。
他的参谋们站在他身后,没有人敢说话。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地图上的标记密密麻麻,但他始终无法下定决心。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像是他正在走向某个他看不见的深渊。
但是薛岳的两个师确实在动。
梁作斌确实围住了几个中国兵。
这看起来确实是一个机会。
阿南惟几的手指在地图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单调的“嗒嗒”声。他的眉头紧锁着,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
犹豫。
他在犹豫。
而在他犹豫的每一秒里,薛岳的炉子都在继续燃烧。火苗已经从炉底蹿了起来,舔舐着炉壁,等待着第一个猎物落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