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天人幽冥 > 第205章 最终时刻。

第205章 最终时刻。(2/2)

目录

“哈哈哈哈!”众人又是一阵爆笑。连冯泰都乐了:“关关猪油?裴郎君,你这联想……很别致啊!”

崔台硕也笑着接口:“裴兄这不算什么。我幼时学字,先生教‘人’字,说一撇一捺,顶天立地。我回家练了百十遍,自觉颇得神韵。第二日交作业,先生看了半天,皱眉问我:‘崔台硕,你这写的……是‘人’字,还是……劈叉?’”

“劈叉的人?哈哈哈!”这下连一向严肃的廖怀谦都绷不住,笑出了声。角落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仿佛暂时忘却了城墙外的嘶吼和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

冯泰听着两个读书人说学文的趣事,感慨地摇了摇头,灌了口水道:“你们这些读书人,是真不容易。那些个什么四书五经,之乎者也,我看着就头疼,比练功打架难多了!还是我们这行,舞刀弄枪,直来直去,痛快!”

“就是!”常元昊立刻深有同感地附和,“我也是,一看书就犯困,一摸刀枪就来劲!冯灵使说得对,还是动手痛快!”

海县尉也点头:“没错,让我去背那些之乎者也,还不如让我再去跟妖物打一架!”

裴玄素闻言,却摇头笑道:“冯灵使,常都尉,海县尉,你们这话可不对。你们老说读书难,可你们那些武艺招式,内功心法,阵法韬略,哪一样不是需要经年累月的苦练、揣摩、领悟?一招一式,看似简单,其中发力、角度、时机、变化,稍有差池,便是生死之别。比起读书,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崔台硕也正色附和道:“裴兄所言甚是。就拿我早年随家父习武来说。家父教我一套基础的刀法,我练了足足半月,自觉将每一招、每一式都练得滚瓜烂熟,分毫不差。于是信心满满,请父亲指教。”

他模仿着当时得意又期待的语气,随即脸色一垮,学着他父亲当时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和语气:“结果一上场,我规规矩矩摆开起手式,按着顺序,第一招‘力劈华山’刚使到一半,我阿爷的刀背就‘啪’一下敲在我手腕上,疼得我刀都差点掉了!紧接着第二招还没想起是哪招,我阿爷的脚就到我屁股上了!第三招……我连第三招是啥都没机会想,就被我阿爷用刀柄戳中了腰眼,一屁股坐在地上,满头包!”

他惟妙惟肖的讲述和生动的表情,逗得众人又是一阵前仰后合。

崔台硕苦笑道:“我当时委屈极了,辩解说:‘阿爷,我都是按您教的顺序来的啊!’你们猜我阿爷怎么说?”他学着父亲当时吹胡子瞪眼的模样,粗声骂道:“蠢材!谁告诉你打架是按着招式顺序来的?!啊?!敌人会站着不动等你一招一招使完吗?!要见招拆招!要随机应变!要活学活用!你这榆木脑袋,怎么就这么转不过弯来?!”

“哈哈哈哈!”众人笑得更欢了,尤其是冯泰、常元昊这些行伍出身的人,更是感同身受,笑得直拍大腿。

“对对对!太对了!我当年学枪法,也被我师父这么骂过!”

“都一样!我阿爷教我拳脚,也说我打拳像在耕地,一板一眼,就是不会变通!”

“原来崔举子也有这么‘笨’的时候!哈哈哈!”

一时间,角落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之前的沉重、恐惧、疲惫,仿佛都被这短暂而真挚的分享冲淡了许多。大家忽然发现,无论你是读书人还是武夫,是修行者还是普通人,在求学的道路上,在成长的经历中,似乎都曾有过类似的、令人捧腹又倍感亲切的“笨拙”时刻。

正是这些共同的、属于“人”的体验,在这生死一线的绝境中,将这群原本身份各异、萍水相逢的人们,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笑得毫无形象的脸,看着彼此身上同样的血污和伤痕,一种超越阶层的袍泽之情、患难与共的兄弟之义,在笑声中悄然生根,变得更加坚实。

这一刻的放松与欢笑,是如此珍贵。因为它可能,是他们生命中最后的、属于“活着”的欢愉。

笑声还在墙角回荡,余韵未消,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往昔趣事的追忆。

“咔嚓——”

一声清脆而细微,却又异常清晰的破裂声,如同冰面初裂,骤然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余笑和低语。

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声音的来源,正是那悬浮在城门楼中央、散发着淡金色符文光芒的黑色方盒。

只见那原本浑然一体、光滑黝黑的盒身侧面,赫然裂开了一道长约寸许、蜿蜒如蛇的清晰裂缝!裂缝边缘并不整齐,仿佛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从内部硬生生撑开。而在这道主裂缝的周围,又蔓延出数条更加细密、如同蛛网般的次级裂纹,无声地宣告着这件法宝承受的负荷,已接近极限。

冯泰的目光死死盯住那道裂缝,又迅速瞥了一眼旁边燃烧的计时沙漏。沙漏已落下一半有余。

“时间……过半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短暂的死寂。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沉重的压力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具体,更加迫在眉睫——以裂缝蔓延的速度,剩下的时间,恐怕连半刻钟都不到了。

冯泰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城中混杂着血腥、硝烟和最后一丝安宁的空气全部吸入肺腑。然后,他猛地站直了身体,如同标枪般挺立。他向前走了两步,转身,面朝着或坐或靠、刚刚还一同欢笑、此刻却神色各异的众人。

廖怀谦、常元昊、海县尉、裴玄素、崔台硕……以及周围所有听到动静、望向这里的士兵、衙役、补给队员,都默默地、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没有人命令,但所有人都知道,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

有人默默端起了还没喝完的水碗,有人从身旁拿起水囊,倒出最后一点清水在破碗或掌心里。一时间,“哗啦”、“叮当”的轻微水声在寂静中响起。

冯泰也端起自己那只粗陶水碗,碗中清水微漾,映出他沾满血污却目光如炬的脸。他环视众人,目光从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扫过,那些脸上有疲惫,有伤痕,有对死亡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燃烧起来的、近乎平静的决绝。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沉凝如铁,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我冯泰,能与诸位同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廖怀谦、常元昊等军官,又扫过裴玄素、崔台硕,最后看向每一个普通士兵和丁壮,“并肩杀敌,同历生死……是冯某的荣幸!”

他微微提高了声音,将水碗略略举起:

“无酒,便以这碗中之水代酒!今日我们不敬天地,只敬这上津城,更敬你我——这条即将再次与妖邪搏杀的性命!”

“待会儿,护盾一破……”他眼中凶光一闪,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激昂,带着沙场悍将特有的狠戾与豪迈,“咱们便将那些妖物杀他个天翻地覆!杀他个——痛快!!!”

“说得好!”海县尉用他没受伤的右手高高举起水碗,嘶声应和,尽管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他娘的!杀一个保本!杀两个就是赚到!要是能宰上三只……那就是暴利!稳赚不赔的买卖!干了!”

裴玄素也举起了碗,清水在碗中微微颤抖,映出他年轻却已染风霜的面容。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坚定:“我……家中尚有父母养育之恩未报,妹妹还需人照顾……”他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水光,但迅速被更亮的光芒取代,“但今日,我在此守护上津百姓,护佑一方安宁!想来……父母和妹妹知晓,必能理解,也必会为我……感到欣慰!”

“不错!”崔台硕踏前一步,与裴玄素并肩,他虽一身书生袍早已破烂染血,此刻挺直脊梁,竟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度。他朗声道,声音清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执拗与信念:“我等身为大唐男儿,更身为读书人!寒窗苦读,所为何来?不就是为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十个字!今日妖邪犯境,百姓涂炭,正是我辈践行所学、以血荐轩辕之时!马革裹尸,死得其所!保家为民,虽死——犹荣!”

“说得好!崔郎君,裴郎君,都是好样的!”廖怀谦猛地大喝一声,声如洪钟,震得碗中清水都漾起波纹。他虎目圆睁,扫视全场,脸上没有丝毫对死亡的畏惧,只有一种沙场老将看透生死的豁达与豪情:“死?有何可怕?!何况,黄泉路上,有廖某,有冯灵使,有常都尉、海县尉,有裴郎君、崔郎君,有这么多好兄弟、真豪杰一同作伴!哈哈,岂会寂寞?!”

他猛地将碗举到最高,吼道:“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到时候,咱们再聚首,再把酒言欢,再叙今日并肩之情!”

“干了!”

“干了这碗!”

“干!”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不大,却汇聚成一股低沉而雄浑的、仿佛能撼动城墙的力量!每一双手,无论粗糙还是纤细,无论布满老茧还是带着握笔的薄茧,此刻都稳稳地托起了手中的碗。

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但那目光中,有对同袍的信赖,有对使命的坚守,有对死亡的蔑视,更有对身后这片土地、这些百姓最深沉、最决绝的守护之意。

随后——

“喝!”

众人齐声低吼,仰头,将碗中、掌中那或清或浊的“酒水”,一饮而尽!水流过干渴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更仿佛将方才的豪言壮语、赴死决心,一同咽下,化作奔腾的热血和最后爆发的力量。

碗放下,或随手搁在墙头,或轻轻放在脚边。没有人说话,但一股肃杀、悲壮、却又充满不屈斗志的气息,已然在众人之间弥漫开来。他们再次检查了手中的兵器,紧了紧身上的绷带,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城外那不断冲击淡金色护盾、发出越来越密集撞击声的妖物狂潮,投向了那悬浮的、裂缝正在缓缓扩大的黑色方盒。

时间,真的不多了。

但战意,已燃至巅峰。

冯泰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裂缝蔓延的黑色方盒上移开,缓缓抬起头,望向东方的天际。在那里,深沉的夜幕边缘,已然被撕开了一道极细、却异常清晰的鱼肚白。那白色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黎明的清冷与希望。

“看天色……再过半个时辰,最多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他低声对身旁的廖怀谦和裴玄素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天亮之后,日头一出,阳气大盛,那些阴邪妖物的力量必然大减。而且,龙王庙下的那尊‘冥鼎’,或许也能重新发挥些作用……”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只要熬到天亮,或许,真的有一线生机。

然而,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

“快看!那边!”城楼了望哨上,一名士兵突然指着远方,失声惊呼,声音因极度的惊愕甚至有些变调。

所有人都被这声惊呼吸引,齐刷刷地转头,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南面,城墙之外,更远处的天际。

只见那片原本应该漆黑深邃的夜空,此刻竟然被映成了诡异的暗红色!那红色并非朝霞的温暖,也非火光的跃动,而是一种沉滞、浓稠、仿佛混合了血与铁锈的暗红,正从南方的地平线以下,如同潮水般缓缓向上弥漫、浸染,范围极广,几乎覆盖了小半个南方的天穹!

“那……那是……火光?”有人迟疑地猜测。

“不对!火光会动!这个……是凝着不动的!像是……血光!”有老兵脸色发白。

“是不是……是不是援军到了?!”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士兵突然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喊道,“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是咱们的援军!举着火把,连夜赶来了!援军来了!咱们有救了!”

“援军?!真的吗?!”

“老天开眼!援军终于到了!”

这猜测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众人濒临绝望的心!许多人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脸上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希冀。连日的苦战、巨大的伤亡、眼前的绝境,似乎都因为“援军”这两个字而变得可以忍受,可以期待了!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带着哽咽的欢呼和庆幸声。

可就在这希望与喜悦刚刚升腾的刹那——

“报——!”一名浑身是血、气喘如牛的传令兵,沿着登城马道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城楼,径直扑到廖怀谦面前,嘶声禀报:“禀廖都尉!南面……南面出现大批身份不明之人!皆着劲装短打,携弓带弩,刀剑出鞘,行动迅捷,队形严整!人数……人数不详,观其行止,绝非我大唐军伍制式!”

“什么?!”

“不是援军?!”

“劲装短打……携弓带弩……”

传令兵的话如同一盆冰水,狠狠浇在了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城楼上下,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方才的喜悦和欢呼还凝固在脸上,却已迅速被惊骇、茫然和更深的绝望所取代。

“怎么……怎么会还有人和妖物是一伙的?!”一个士兵颤抖着声音,难以置信。

“妖物已经这么多了……现在又来这么多敌人……这、这还怎么打?!”有人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刚刚升起的斗志瞬间垮塌。

恐惧和绝望,如同无形的瘟疫,再次开始蔓延。

“发求救信号!”冯泰猛地转头,看向廖怀谦,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廖怀谦一愣,脸上露出疑惑之色:“求救信号?向谁求救?冯灵使,你不是说,之前尝试用傀儡灵向外传递消息,根本出不了城,被妖法完全封锁了吗?”

“是出不去。”冯泰点头,承认了这一点,但他目光灼灼,盯着廖怀谦的眼睛,“但我们现在,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向外面求救!”

廖怀谦看着冯泰那双充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虽然不明白他究竟是何用意,但出于对这位御常寺镇灵使的信任,也出于眼下别无选择的境地,他重重一点头,朝身旁同样惊疑不定的李统领沉声道:“发信号!红色,最高级别!”

“诺!”李统领虽不解,但军令如山,立刻转身,对城楼最高处的信号兵嘶声吼道:“红色求救信号!最高级别!放!”

信号兵不敢怠慢,迅速点燃了一支特制的、粗如儿臂的红色焰火筒,对准了高耸的、被“火鸟”光芒和暗红天光共同笼罩的夜空。

“咻——嘭!!!”

一道赤红如血的光焰拖着长长的尾迹,尖啸着冲天而起,直入云霄!随即在极高处轰然炸开,化作一团巨大、耀眼、经久不散的鲜红色烟花,如同在夜空中绽开了一朵凄厉而决绝的血色牡丹!那红色,与南方天际弥漫的暗红遥相呼应,更添几分不祥。

所有人都仰头望着那团血红的烟花,心中五味杂陈。这信号,是发给谁看的?真的有用吗?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