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仙缘劝止书(三)(2/2)
我走过去叫她,她抬头看我,眼神陌生了好几秒,才恍然:“啊……是丫蛋呀。”
我们聊了几句。她问我现在做什么,我说随便做点小生意。她点点头,没多问,反而急切地说起她最近的“修行”:
“我现在每天三点起床,做早课。不能吃葱蒜,那是荤腥,障道。电视也不看了,都是魔考。儿女叫我去吃饭,我也不去,他们吃那些大鱼大肉,造业啊……”
她说话时,手指一直捻着念珠,捻得飞快,像在赶什么进度。
“赵姨,”我小心地问,“您跟李叔……还好吗?”
李叔是她老伴,以前总跟在她身后,笑眯眯地听她嚷嚷。
她脸色一沉:“别提他。他不修行,还拦着我。说我走火入魔。哼,是他自己业障深重,看不透。”
“那您孙子呢?以前您最疼他了。”
她眼神软了一下,又立刻硬起来:“那孩子,被他爸妈教坏了。上次来看我,竟然带了个炸鸡腿,说奶奶你吃。我能吃吗?那都是动物的尸体!我让他拿走,他哭……哭也是业力。”
她说这些话时,脸上有种凛然的、殉道者般的表情。可那表情底下,我分明看见了深不见底的孤独。
后来我从别人那里听说,赵姨的儿女已经不怎么来看她了。老伴搬去了儿子家。她一个人住,家里供满了神像,日夜烧香,邻居投诉过好几次消防隐患。
“劝过,”工作人员摇头,“没用。她说我们都是魔子魔孙,妨碍她成道。我们还能说什么?”
我离开活动中心时,回头看。赵姨还坐在那个角落,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把她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她整个人缩在光影的分界线上,像一尊正在被自己信仰慢慢风化的雕塑。
她用“修行”割裂了与家人、与邻居、与整个正常生活的一切连接。她以为自己在往上飞,实际上,她在往下坠——坠入一个只有她自己和满屋子神像的、绝对孤寂的深渊。
那深渊的入口,写着四个字:“我比你净”
小李的故事,我是从他债主那里听来的——那债主碰巧也来找我看过事。
“那小子上个月跑路了。”债主是个做小额贷的,说话直,“欠了我三十多个(万),还有别的家,加起来小一百万吧。”
我问怎么欠下的。
“一开始说是要‘拜师’,拜个什么终南山的隐士,学费二十万。我借他了,觉得年轻人想学点东西,挺好。后来又说要‘建道场’,租了个郊区的院子,装修、买法器,又借了三十万。再后来,说‘道场’要‘聚灵气’,得买古董镇宅,买了堆假货,又赔进去几十万。”
债主抽着烟,冷笑:“最后捅穿,是他在网上赌博,全输光了。什么拜师修道,都是幌子。但你说他傻吗?也不傻。他就是需要个说得出口的理由,骗钱,也骗自己。‘修行’多好听啊,说出去爹妈都不好意思深骂。”
“他爸妈呢?”
“农村的,把老家房子卖了,替他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我这辈子估计是看不到了。”债主把烟掐了,“您说,这‘仙缘’两个字,值一百万吗?要我说,一个字五十万,真他妈贵。”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小李的故事里,最可怕的不是他欠下的债,而是他用来掩盖债务的那个华丽借口。“仙缘”成了他的遮羞布,成了他合理化一切荒唐行为的保护色。在这张保护色下,他骗人,骗己,一路滑向深渊,却始终觉得自己在“求道”。
他甚至可能真的相信过。
相信到债主上门、父母卖房、自己跑路的那一刻,他还会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些都是魔考,是仙家对我的考验。等我成了,这些都不算什么。”
那信仰成了他最后的麻醉剂,让他不必面对自己早已破产——不仅是经济上,更是人格上、良知上——的残酷事实。
此时我的香炉里的香,不知何时已经烧完了。
香炉里积了厚厚一层灰,灰里还埋着一点猩红的火星,在将熄未熄地苟延残喘。像那些被“仙缘”烫伤的人生,表面上似乎过去了,内里还有隐痛在暗燃。
那些深陷其中、没有退路的王姐、小李、赵姨、小陈……他们付出的,又何止是钱?
他们付的利息,是健康,是亲情,是理智,是原本可以平静安稳的一生。
这世上最贵的债,就是你以为自己在“投资未来”,实际上却在“典当现在”。而那个放债的,有时是别人,更多时候,是你自己心里那个不甘平凡、渴望奇迹的鬼。
窗外,雪下得更紧了。玻璃上结了一层冰花,把窗外的灯火折射成模糊的光晕。
香炉里最后一点火星,“噗”地灭了。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