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仙缘劝止书（三）（1/2）

什么利息最贵——看不见的利息最贵

窗外下雪了。预报里的春雪终究还是来了，细密的雪沫子斜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细小的虫在啃噬夜晚。东北的春天总是这样，暖和几天，又倒回冬天去，反反复复，磨人的耐心。

王姐找上门来时，是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她没预约，直接敲的门，手里拎着两盒超市里最便宜的糕点。

“妹子，”她眼睛肿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没处去了。”

我让她进屋。她脱羽绒服时，我看见了里头的毛衣——袖口磨得发亮，肘部打了补丁，针脚很粗，是自己缝的。这个年代还能打补丁也是真的罕见

她捧着我倒的热水，暖了半天手，才慢慢开口。

故事不新鲜：五年前，她因为总梦见过世的父亲，去看了位“大仙”。大仙说她父亲在又说是“仙家磨炼”，得“立堂口供奉”，又花了五万八。再后来，家里不顺，说是“业障太重”，要“做法事消灾”……

“前前后后，”她伸出两只手，手指一根根掰，“六十七万。我跟我老伴一辈子的积蓄，全进去了。”

她没哭，只是眼神空得吓人：“上个月，我老伴查出了肝癌。要手术，要钱。我去找那些‘老师’借，他们说……说这是‘了尘缘’，让我看开点。”

“我儿子知道了，从深圳赶回来，把我那些神像全砸了。他说，妈，你要再信这些，我就没你这个妈。”她终于哭了，眼泪掉进手里捧着的热水杯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我老伴躺在医院等钱，我儿子不认我，我……我真想从这六楼跳下去。”

香案上，那炷香的烟，凝成了一根弯曲的、颤抖的线，像垂死者的心电图。

我问她：“那些‘老师’，帮您解决过实际问题吗？”

她愣了好久，摇摇头：“没有。他们总说，心诚则灵，是我的心不够诚，所以感应不到。我就更努力地供，更努力地捐……我以为，钱给够了，心就诚了。”

她走的时候，雪下大了。我看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楼道里，背影佝偻得像一片枯叶。那两盒糕点她没带走，说是“供过仙家的，不能往回拿”。

我后来听说，她老伴没能等到手术。不是没筹到钱——她儿子把深圳的房子卖了，但耽误得太久，扩散了。

她儿子把她接去了深圳。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那两盒糕点，我一直没动。放在柜子最上层，看着它们慢慢过期、发硬、落满灰。像某种祭品，祭奠那些被“仙缘”二字轻易吞噬掉的，普通人的一生。

小李的故事，是我在精神卫生中心的候诊区听来的。

我去看一个朋友，邻座坐着一对母子。母亲五十多岁，衣着得体，但眼里的疲惫藏不住。儿子二十七八岁，很清秀，只是眼神涣散，一直盯着空气里的某个点，手指神经质地绞着衣角。这明显就是丢魂了很严重但是咱们也不能主动去说

母亲在跟护士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大三那年开始的。本来保研都定了，突然说要做‘灵性实验’，要‘打通高维通道’。休学了一年，到处跑，西藏、尼泊尔、终南山……钱花光了就回来，关在屋里打坐，说是在‘接引能量’。”

护士翻着病历：“有幻视幻听吗？”

“有。”母亲的声音在抖，“说看见屋里全是发光的小人，说晚上有人在他耳边讲课。我带他去看，中医说是‘虚症’，西医说是‘焦虑状态伴解离’。但他自己不信，说我们是‘三维的低频生物’，理解不了他。”

“后来呢？”

“后来……”母亲抹了把脸，“后来在网上认识了个‘导师’，说他是‘远古星种’，要帮他‘激活dNA’。骗了他八万块钱，还让他……让他跟几个同样‘觉醒’的女孩‘双修’。其中一个女孩的家长报了警，案子还在查。”

护士叹了口气，在病历上写着什么。

“他现在肯来医院，是因为那个‘导师’被抓了。”母亲的声音终于崩溃了，“他哭了一整夜，说‘为什么我这么诚心，仙家还要骗我’……他不想想，骗他的哪是仙家，是人啊！”

叫到他们的号了。母亲扶着儿子站起来，那年轻人很顺从，只是嘴里一直在喃喃自语，我听不清内容。

他们走进诊室后，候诊区重归寂静。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日光灯管嗡嗡地响。

我坐在那里，忽然想起小李可能有过的人生——如果他没有踏上那条“灵性捷径”。他可能硕士毕业了，在实验室里做研究；可能恋爱了，和女友在河边散步；可能只是平凡地、偶尔焦虑但大体安稳地，过着现代中国一个普通年轻人的生活。

但那条“捷径”偷走的，不止是他的钱和时间。

它偷走了他感受现实的能力，偷走了他与正常世界连接的锚点，偷走了他作为一个社会人最基本的判断力和边界感。它把他困在一个由幻觉和谎言编织的茧里，等他终于破茧而出时，世界已经变了，他也已经碎了。

而那根骗他入茧的丝，名字叫“你不是凡人”。

赵姨是我一个姑姥的老邻居。我小时候，她常来串门，带自己腌的酸菜，嗓门大，爱笑。

再见到她，是去年秋天，在社区老年活动中心，这个地方是养老的一个地方，很多儿女都不管的人都在这。她一个人坐在角落，不和任何人说话，手里捻着一串念珠，嘴唇飞快地动着，在念什么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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