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林瘴迷途(2/2)
他引导着这丝新吸纳的能量,小心翼翼地滋养千疮百孔的身体,同时分出一缕,缓缓渡入琉璃体内,护住她心脉和那缕微弱的魂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林间的雾气似乎浓了一些。那些甜腻的香味也更加明显,钻入鼻腔,让人昏昏欲睡。林琛强打精神,知道这雾气绝对有问题。
就在他准备背起琉璃继续前进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丛暗紫色的灌木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反光。
他警惕地挪过去,拨开灌木。
那是一块半埋在腐殖质中的、巴掌大小的金属片,边缘已经锈蚀得厉害,但表面依稀能看出刻痕。林琛捡起它,用袖子擦去泥土。
金属片上刻着一幅简陋的图案:一个形如三足鼎的器物,下方有波浪纹路,鼎身周围环绕着云雷纹。图案旁边,还有几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古字,林琛只能勉强辨认出其中一个——“镇”。
这是……
他忽然想起大纲中关于玄武观的设定:隐于云海仙山,布「四象镇煞阵」镇压地脉。
难道这块金属片,是玄武观遗落的法器残片?还是说,这片“迷瘴沟”,早年曾是玄武观镇压的某个地脉节点?
如果是后者,那这里或许并非绝地,而是……
“沙沙……沙沙……”
轻微的摩擦声,忽然从雾气深处传来。
林琛立刻将金属片塞入怀中,背起琉璃,紧握一根从地上捡起的粗树枝,死死盯向声音来源。
雾气翻涌。
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头发花白凌乱、面容枯槁的老妇人。她佝偻着背,手中拄着一根焦黑的木棍,脚步蹒跚,看起来弱不禁风。但林琛没有丝毫放松——在这种地方,出现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老妇人,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老妇人走到林琛前方三丈处停下,抬起头。她的眼睛浑浊泛白,似乎患有眼疾,却准确“看”向了林琛。
“外乡人……”她的声音沙哑苍老,像枯枝摩擦,“你身上,有‘火’的味道,虽然快熄了……还有,‘镇器’的碎片。”
林琛心中一凛,手下意识按在怀中的金属片上。
“别紧张。”老妇人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笑容却莫名瘆人,“老身只是这里的‘守瘴人’。你们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若无人指引,不出三个时辰,就会化为这迷瘴的一部分,肉身养树,魂魄成雾。”
她顿了顿,那双白蒙蒙的眼睛“盯”着林琛:“不过,你既然能捡到‘雷纹镇片’,也算与玄武一脉有缘。老身可以指条路,送你们出去。”
“条件?”林琛声音干涩。
“聪明。”老妇人笑容加深,“很简单。老身需要一点‘活火之气’,来温养一样东西。你身上那点残火,虽然弱,但品阶不低,正好合用。分我一缕,我送你们到瘴沟边缘,并告诉你如何安全抵达东边的渔村。”
又是交易。又是索取他仅剩的东西。
林琛沉默。他已经分出了一丝火种给水鬼七,再分一缕,灶君血脉会不会彻底熄灭?但如果不答应,他和琉璃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
老妇人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缓缓道:“你那同伴,魂伤极重,靠‘续命蛊丸’吊着,实则生机仍在流逝。出了瘴沟往东三里,有一处‘温魂泉’,是早年地脉阳气外泄所化,虽不能治愈魂伤,却能暂缓其恶化。你若想让她多撑几天,寻得真正救治之法,那泉是唯一希望。”
温魂泉……
林琛看向背上昏迷的琉璃,她眉心的蓝光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没有选择了。
“……我答应。”他哑声道。
“好。”老妇人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乎乎的木碗,碗底刻着复杂的纹路,“将你的手放在碗上,引动那缕残火。放心,老身只取一丝‘火气’,不伤你本源。”
林琛依言,将右手按在木碗上,闭上眼,艰难地调动体内那点黯淡的金红色火星。
一缕比之前给水鬼七时更加细微、颜色也更加暗淡的火气,缓缓从他掌心渗出,落入木碗中。
火气入碗,碗底的纹路瞬间亮起暗红色的光,将那缕火气包裹、吸收。老妇人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将木碗收回怀中。
“跟我来。”
她转身,拄着焦黑木棍,步履蹒跚地走入雾气深处。林琛背着琉璃,紧随其后。
老妇人对这片迷瘴沟熟悉得可怕。她带着林琛在浓雾和扭曲林木间穿行,时而左转,时而右折,有时甚至会在同一片地方绕上两圈再前进。林琛默默记着路线,却发现根本记不住——这里的景物似乎在不断变化,雾气也在流动中遮蔽感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雾气忽然变淡,隐约能看见更明亮的日光。
“到了。”老妇人停下,用木棍指向雾气外,“沿着这个方向直走,不要回头,不要偏。约莫三里,会看到一片乱石滩,中央有热气升腾,那就是‘温魂泉’。将你同伴浸泡其中,每日三个时辰,可护魂七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记住,温魂泉只能暂缓,不能治愈。七日之内,你必须找到真正的救治之法,否则魂伤爆发,神仙难救。”
林琛点头:“多谢。”
“交易而已。”老妇人摆摆手,转身欲走,却又停下,侧过半张脸,那双白蒙蒙的眼睛似乎“看”了林琛一眼,“小子,你身上的因果很重,牵扯的势力也太多。青龙阁、白虎寨、灯笼镇……现在又多了玄武观的缘。前路艰险,好自为之。”
说完,她佝偻的身影缓缓走入雾气,消失不见。
林琛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迷雾。
眼前是一片相对正常的山林,阳光洒在脸上,带来久违的暖意。他回头望去,那片浓郁的、翻滚的灰白色瘴气,如同有生命般在林地边缘涌动,却不再向外扩散。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背紧琉璃,朝着老妇人指示的东方,一步步走去。
脚步沉重,但方向明确。
温魂泉,就在前方。
乱石滩比林琛想象的要大。
灰白色的巨石凌乱地堆叠,大的如同房屋,小的也有磨盘大小,石缝间生长着耐旱的荆棘和苔藓。而在这片石滩中央,果然有一片约莫两丈见方的水域,水面氤氲着白色的热气,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虹彩。
温魂泉。
泉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部铺着的、颜色温润的鹅卵石。水面上飘浮着几片枯叶,但并不显得污浊,反而有种纯净的质感。最重要的是——站到泉边,林琛立刻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带着阳和之气的暖意扑面而来,体内那股阴寒药力和残留的玄冰髓粉寒意,竟被驱散了些许。
他小心地将琉璃从背上放下,让她靠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自己则伸手探了探泉水温度。
温热,但不烫手,大约与人体体温相当。水质触感细腻,带着一种奇特的“滑润”感,仿佛其中蕴含着某种温和的能量。
就是这里了。
林琛解开琉璃身上破烂的外衣(只留贴身衣物),小心地抱起她,缓缓步入泉中。
泉水浸没身体,那股温和的暖意立刻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琉璃昏迷中的身体微微一颤,苍白的脸颊竟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而她眉心的那缕幽蓝微光,在泉水的浸润下,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闪烁不定,而是稳定地持续亮着,仿佛得到了某种支撑。
林琛将她安置在泉中一块露出水面的平滑石块旁,让她半靠在那里,头部露出水面。他自己也疲惫地坐在泉中,任由温热的泉水包裹伤痕累累的身体。
疼痛似乎减轻了些许。
不是治愈,更像是这泉水中蕴含的阳和之气,暂时中和了他体内的阴寒与混乱,给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一个喘息的机会。他闭上眼睛,尝试引导泉水的能量进入体内,却发现这能量极其温和却难以炼化吸收,更像是一种外在的“滋养”和“安抚”,无法真正补充他的损耗。
但对琉璃来说,似乎效果更明显。
林琛能感觉到,她魂火那种持续衰弱的趋势,确实被遏制住了。虽然魂魄的残缺并未修复,但至少不再继续恶化。老妇人说的“护魂七日”,或许是真的。
他靠在石头上,仰头望天。
天色已近黄昏,西边的天空染上橘红与紫灰的渐变色,几只归巢的鸟雀划过天际。远处传来隐约的水声,应该是某条溪流。这里地势较高,可以望见东边更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如同柔弱的灰色丝带。
渔村,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按照水鬼七的说法,距离大约一天路程。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恐怕需要更久。而且,就算到了渔村,又如何?那里是否有能救治琉璃的人?是否安全?白虎寨的人会不会追来?灯笼镇的势力范围又有多大?
一个个问题涌上心头,却没有答案。
林琛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从觉醒灶君血脉开始,他就像被卷入了一场巨大的漩涡,被各种势力、因果、命劫推着走。每一次挣扎求生,都付出惨痛代价,却又只能换来短暂的喘息,然后面对更凶险的下一程。
他摊开右手,掌心那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金红色火星,在暮色中黯淡无光。
灶君传人……真是可笑。现在的他,连保护一个同伴都如此艰难,谈何重燃神火,谈何对抗四门邪术?
“呃……”
泉水中,琉璃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呻吟。
林琛立刻凑近:“琉璃?”
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灰色的雾霭,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林……琛?”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
“是我。”林琛握住她冰凉的手,“我们在一个温泉里,你感觉怎么样?”
琉璃茫然地转了转眼珠,视线缓缓聚焦在他脸上,却又很快涣散:“冷……好冷……到处都是雾……有人在哭……很多人在哭……”
她的语无伦次,让林琛心中一沉。这是魂伤导致的意识混乱。
“没事了,雾散了,没有人哭。”他轻声安抚,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你好好休息,我们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琉璃却仿佛没听见,目光空洞地望着天空,喃喃自语:“我想起来了……灯笼……好多灯笼……他们在追我……因为我看见了……看见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忽然开始剧烈颤抖,眉心的蓝光急促闪烁!
“琉璃!”林琛急忙抱住她,将更多温和的泉水能量引导向她,“冷静!那些都过去了!”
“不……没有过去……”琉璃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皮肉,眼中却依旧空洞,“它们还在……一直在……地脉在哭……龙脉在流血……所有人都要死……除非……除非……”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缓缓闭上,再次陷入昏迷,只是身体不再颤抖,呼吸也平缓下来。
林琛抱着她,心脏狂跳。
琉璃刚才的话,虽然混乱,却透露出惊人的信息——她“看见了”什么?地脉在哭?龙脉在流血?这难道是她在旧镇被追杀的原因?还是说,与她身为“王妃殉葬尸”的隐秘身世有关?
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子苍白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从一开始的意外相遇,到后来的生死与共,他对琉璃的情感早已超越寻常同伴。但她的身世成谜,魂魄残缺,命劫悬顶,而自己也前路未卜,命火将熄。
两个残缺的人,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里,能走多远?
暮色渐浓,泉水的热气在晚风中升腾,如同薄纱。
林琛将琉璃重新安置好,自己则坐在泉边,望着东边渔村方向的点点灯火。
今夜,就在这里休息。明天天亮,继续出发。
无论如何,他必须带她找到救治之法。无论前路有多少凶险,多少阴谋。
因为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夜色降临,星辰渐起。
温魂泉的热气氤氲不散,如同这黑暗世界里,一点微弱的、却顽强不灭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