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108节许前进走了(2/2)
许前进的眼睛动了动,浑浊的眼珠艰难地朝着门口的方向望过来。他看见二懒和蛮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来打招呼,可他刚一使劲,胸口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疼得他皱紧了眉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像蚊子哼似的。
二懒和蛮子赶紧上前,蛮子握住他另一只手,那手冰凉刺骨,瘦得硌人。她声音哽咽,眼眶通红:“前进,别动了,别动了,我们来了,有话你就说,我们听着呢。”
许前进的眼角滚出一滴浑浊的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看着二懒,又看看蛮子,眼神里满是不舍,断断续续地说:“这辈子……感谢有你们……陪我扛过最难的日子……共患难……如果有缘……下辈子……你还当我二叔……你还当我蛮子婶……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对你们……香玲……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说那话干嘛呀,前进!”二懒别过头,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发闷,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好好休息,但凡你心里有我们,你就不该跟自己的身子较劲!你拖着这些天,饭也不吃,药也不喝,我也不想再说什么了……哎,真是造化弄人啊,造化弄人!”
他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这才想起烟荷包没带,心里空落落的。旁边的邻居见状,递过来一支卷好的旱烟。二懒接过来,凑到嘴边,划了根火柴,火苗“噌”地一下窜起来,他拢着手护着,小心翼翼地点燃,然后把烟递到许前进的嘴边:“前进,来,抽一颗吧。”
许和平在一旁哽咽着,声音细若蚊蚋:“二懒爷爷,就让他抽吧,这……这或许是他人生最后一支烟了。”
许前进微微张开嘴,干裂的嘴唇颤了颤。二懒把烟递了进去,他刚吸了一小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弓成了一只虾米,脸色憋得发紫,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声响。多少天没正经吃饭,身子早就没了一点抵抗力,连吸一口烟的力气都没有了。二懒赶紧把烟拿回来,心疼地拍着他的背,眼眶泛红:“不抽了不抽了,前进,还是我抽吧。”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在低声说着话,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屋里的人。先是大喇叭三嫂两口子,大喇叭三嫂平日里爱咋咋呼呼,嗓门大得能传遍半个村子,今儿个却敛了声气,脑袋耷拉着,脚步放得轻轻的。三哥手里还攥着一沓黄纸,用红绳系着,边走边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紧接着是小吴两口子,小吴扛着个锄头,裤腿卷着,上面还沾着湿泥点子,想来是刚从地里赶回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然后是钢蛋两口子,钢蛋媳妇怀里抱着个熟睡的小娃,怕娃哭出声惊扰了许前进,用棉袄把娃的小脸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头发。还有小猴子两口子,小猴子年轻,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眼圈红红的,像只受了惊的兔子,跟在媳妇秀秀身后,手足无措地搓着手,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不大的堂屋,很快就挤满了人,连门槛上都站着两个。都是一个村的乡亲,平日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要互相帮衬着,谁家的炕头热,谁家的灶膛凉,心里都门儿清。许前进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好人,谁家的地荒了,他扛着锄头就去帮忙耕;谁家的娃没人看,他就领着娃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玩,掏鸟窝、摸知了,笑得比娃还开心。
屋里的啜泣声越来越响,却没人敢大声哭出来,生怕惊扰了炕上那个弥留之际的人。许前进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越来越微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他的手紧紧攥着香玲和许和平的手,指节发白,像是在抓住这世间最后一丝温暖。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窗棂上的霜气慢慢融化,顺着木头的纹路往下淌,像无声的泪。可那刺骨的冷,却像针似的,钻进了每个人的骨头缝里,冻得人浑身发僵。二懒站在炕边,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炕上的许前进,想起年轻时几个人一起偷瓜、一起摸鱼、一起在地里顶着日头干活的日子,那些日子,苦是苦,却满是烟火气。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许前进走了,永远的离开了这帮人,葫芦弯上空一山寂静,寂静的给许前进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