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106节走不出的漩涡（1/2）
日头偏西的时候，葫芦弯村的土路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寒雾，风刮过光秃秃的白杨树梢，呜呜咽咽的，像谁在背地里哭。
香玲的哭声就混在这风声里，她一边用蓝布围裙擦着眼角，一边拽着二懒的胳膊，脚步踉跄得像是踩在棉花垛上。“这都一个月了，麻烦了，怎么办呀？”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碾出来的，“难受，心疼死了，什么方法都用尽了。他就是不肯吃，你说二懒叔，我们总不能绑上他硬灌吧？”
二懒叹了口气，眉头皱得能夹住一粒黄豆。他比香玲许前进年长二十岁，是村里出了名的硬朗人，可这会儿，他的脊背也塌着，脸上罩着一层解不开的愁云。“我们也没办法啊香玲。”他拍了拍香玲的手背，那手冰凉，摸上去像攥着一块深秋的霜，“哎，谁知道美丽这一走，他的心能变成这样。”
旁边的大喇叭三嫂早急得团团转，她嗓门大，平日里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她喊人吃饭，可今天，她的声音却低着，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焦躁。“谁说不是呢！好好的一个人，说垮就垮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香玲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周美丽已经走了，可许前进的心也跟着走了，好好的一个家，塌了半边天。许前进从那天起，就没正经吃过一口饭，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眼看着就从一个壮实的庄稼汉，瘦成了一副骨头架子。
“香玲，你也别太熬着自己了。”大喇叭三嫂叹了口气，伸手替香玲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别想那么多不开心的了。走吧，咱去屋里劝劝。既然来了，怎么的也得劝他一下呀，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毁了自己。”
三个人相跟着，脚步沉沉地踩在土路上，往许前进家那座灰扑扑的砖瓦房走。院门没锁，虚掩着，一推就开，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院子里的扫帚倒在地上，晒谷场的竹匾蒙着一层薄土，几只鸡在墙角啄着零星的谷粒，见了人也不躲，蔫蔫的，没一点精气神。
堂屋的门敞着，冷风直往里头灌。许前进就躺在里屋的热炕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蓝花被子，被子裹得紧紧的，却还是遮不住他那瘦得硌人的轮廓。他听见动静，费力地侧过脸，原本黝黑的脸膛如今蜡黄蜡黄的，颧骨高高地凸起来，眼窝陷得像两个深坑，只有那双眼睛，还透着一点微弱的光。
“二懒叔三嫂，你们来了。”他哑着嗓子，想撑着身子坐起来，胳膊肘刚一使劲，就抖得厉害，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行了行了，别起来了！”二懒几步跨到炕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那肩膀瘦得硌手，骨头仿佛要戳破皮肤，“你就不能听我们一句话吗？啊？我和你三嫂，天天天天来劝你，连你蛮子婶都烦了！你说说你这样，你要香玲怎么过啊？你让和平和小叶怎么过啊？”
和平和小叶是许前进的儿子儿媳，和平每天都愁眉苦脸的，和小叶不知道劝了多少回，可许前进愣是不吃饭，真不知道许前进到底中了哪门子邪。
二懒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老大不小的人了，活了大半辈子，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本来我，谁说你我都不该说你，毕竟当年要不是你，我和你蛮子婶也不能有这个家。”
当年二懒骨干一个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许前进和她母亲不嫌弃，带到家里吃饭，带他进了合作社，后来又帮忙促成了一个家，这份恩情，二懒记了一辈子。
“可是我是真的气不过呀，前进啊！”二懒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哽咽，“你怎么就那么拧劲呢？人死不能复生，日子还得过啊！你这样作践自己，美丽在那头看见了，能安心吗？”
许前进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皮裂开一道小口，渗出血丝来。他费力地摇了摇头，眼眶红得吓人。“不是的，二懒叔。”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不知道。美丽姐走后啊，我的心也走了。我活着，没有什么意义。我也想忘掉这一切，可是忘不掉，真的忘不掉。”
他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顺着蜡黄的脸颊往下淌，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三嫂，你能理解我吧？”他看向站在炕边，脸色铁青的大喇叭三嫂。
三嫂憋了一肚子的火，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她往前跨了一步，指着许前进的鼻子，嗓门又恢复了往日的洪亮，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酸楚：“理解理解！理解你个头理解！什么狗屁逻辑呀！我说，我我我是，我现在都想打你一顿！”
她的手扬起来，悬在半空中，却迟迟没有落下去。许前进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怨怼，反而带着点解脱似的平静。“三嫂啊，你想打就打吧。”他轻声说，“毕竟你是我三嫂，打几下，我心里兴许还能好受点。”
“我下得去手吗我？啊？”三嫂的手猛地垂下来，重重地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看你这样，瘦得跟个柴火棍似的，我一巴掌下去，怕是能把你打散了架！你对得起谁啊你！”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是小吴和水灵，小吴曾是村里的村干部，水灵是小吴的老婆，是许前进当年强留下小吴，给他安了家，这些日子，也没少来劝许前进。
小吴快步走到炕边，看着许前进这副模样，眉头皱得紧紧的。隋玲眼圈红红的，走到炕沿边，蹲下身，握住许前进那只瘦得皮包骨头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前进哥，你快吃点饭吧。当年要不是你，我也不可能留在葫芦弯，是你把我留在了这里，给我信心和力量，帮我撑起那个家。”
他的眼泪滴在许前进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前进哥，你不能这样啊。美丽姐走了，我们都难受，可日子还得过啊。你要是垮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啊！”
许前进的手指动了动，他看着炕边围着的人，看着香玲红肿的眼睛，看着二懒叔泛红的眼眶，看着三嫂强忍着泪的脸，看着小吴焦急的神情，看着水灵哭红的双眼，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钻心。
窗外的风还在刮，呜呜咽咽的。日头一点点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浓重的橘红。屋里的人都沉默着，只有隋玲的哭声，和许前进那压抑的呜咽，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一声声地回荡着，像是在熬着这个漫长的冬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前进那干裂的嘴唇，终于轻轻地动了一下。
“我……我想喝口水。”
许前进躺在冰凉的土炕上，听着炕边你一言我一语的劝，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淌进鬓角的褶皱里。他费劲地抬了抬眼皮，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窗棂的碎响：“大家都别说了……”
这一声，让满屋子的劝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围在炕边的人，二懒叔的眼圈红得透亮，三嫂的手还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小吴皱着眉，一脸的焦灼，隋玲蹲在炕沿下，肩膀一抽一抽的。许前进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咳了两声，又缓了缓气，才接着说：“你们的心我都懂，我什么都清楚……你们就体谅一下我吧。”
他的目光扫过落了一层薄灰的窗棂，扫过墙角堆着的农具，扫过桌上蒙着布的收音机——那是当年他和周美丽赶集时买的，美丽姐总爱抱着它听戏曲，咿咿呀呀的调子，曾填满了美丽家的每一个角落。
“反正不是以前了……”许前进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散了架的疲惫，“有我没我，一个样。”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每个人的心上。二懒叔别过脸，抹了把眼角。三嫂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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