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106节走不出的漩涡（2/2）

许前进却像是没看见，他定定地看着小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恳切：“希望大家谅解……我死后，一定要把我葬在那个墓里啊。”

他说的那个墓，在村南的山坳里，是美丽的坟旁边的墓。周美丽下葬那天，他扑在坟头哭到晕厥，醒来后，这世上的光，就好像跟着美丽一起埋进了那抔黄土里。

“二懒叔，三嫂……”他又转向二懒和三嫂，声音里带着哀求，“小吴，你们记住了，一定要把我葬在那里啊。”

小吴喉结滚动了一下，闷声应道：“行了，我们知道了。”

这话刚落，一旁的香玲突然爆发了。她这些日子憋着的委屈、心疼、愤怒，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她往前冲了两步，指着许前进，声音尖利得像是要划破这沉闷的空气：“啊！你说说你，就怎么这么牛劲！有你这么牛劲的人吗？人死不能复生！都怪我，都怪我当初连累了你！”

当年香玲知道许前进喜欢美丽姐，可是她也瞒不了自己的心，最后还是和许前进成了家，美丽非但没埋怨，还跟着他一起发展经营合作社。香玲的话里带着无尽的自责，她说完，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呜呜地哭着，转身就往门外跑。那脚步声又急又重，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上，渐渐消失在院门外。

“哎……”二懒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说不尽的无奈。她看着炕上年迈憔悴、瘦骨嶙峋的许前进，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妥协，“那你躺着吧，前进。”

他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声音沉了下去：“我们，我和三嫂、小吴，得回家了。你不吃，我们也没办法，我们得活着呀。”

三嫂也跟着站起身，她瞪了许前进一眼，眼里却满是心疼。她跺了跺脚，恨铁不成钢地说：“我们走了，你爱咋地咋地吧，前进！赶紧吃点吧，别再作了！你这不是要难为死香玲吗？”

小吴也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恳切：“是啊，前进哥，你考虑过香玲姐的感受吗？她这些日子，为了你，头发都白了好些根。”

许前进闭着眼，一言不发，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二懒看了他一眼，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哎呀，我也不说了，咱走吧。”他转头叫三嫂，话刚出口又顿住，懊恼地拍了下额头，“三嫂，岳母啊……不是，三嫂，我这嘴。走！”

三嫂和小吴应了一声，几个人的脚步沉沉的，带着满心的无奈，一步步走出了屋子。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哐当”一声关上，那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着，格外刺耳。

屋子里瞬间空了。

许前进缓缓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屋顶，那几根椽子，还是他和美丽亲手搭上去的。那时候，他年轻力壮，美丽笑靥如花，两个人一起扛木头，一起钉钉子，汗水滴在泥土里，都能长出希望的苗。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哎……我怎么就这样了呢？”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迷茫。“美丽姐已经走了……为什么，为什么我就不能放下呢？”

他想起这些日子，香玲端来的热粥，二懒叔送来的馒头，三嫂熬的鸡汤，那些食物摆在桌上，冒着热气，可他一看见，就想起美丽坐在桌边，给他夹菜的模样。饭到了嘴里，却像是嚼着蜡，咽不下去。

“为什么饭到嘴里，我就不能不想吃呢？”

他苦笑了一声，眼角的泪又涌了上来。“难道，这就是宿命吧？”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他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许前进闭上眼睛，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他像是释然了，又像是彻底沉进了绝望的深渊。

“对不起了，香玲啊……”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我辜负了你一辈子的厚爱。”

“对不起了，二懒叔，对不起了三嫂、怼不过了小吴啊……”

“对不起了，和平、小叶……我的小长征……”

他想起自己一手办起来的农业合作社，想起和平在大学里发来的照片，想起小叶放学回家，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那些鲜活的日子，像是一场梦，醒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是我辜负了你们……”

许前进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解脱，一丝眷恋。

“愿我化作一朵莲，陪伴在美丽姐身边……我心足矣。”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卷起桌上的一缕灰尘，飘飘扬扬的。土炕上的人，缓缓闭上了眼睛，眼角的泪，还在静静地淌着。

窗外的日头，彻底沉了下去。山坳里的风，更冷了。这个冬天，好像格外的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