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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105节周美丽出殡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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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葫芦湾村的日头就挣破了云层,金辉泼泼洒洒地淌下来,给错落的屋瓦、蜿蜒的田埂,还有那片搭着戏台的空地,都镀上了一层暖得晃眼的光。这日头好得太过分了,过分到让人觉得,这样澄澈透亮的晴天,实在不该衬一场生离死别的白事。

周美丽家门前的空地上,戏台早几日就搭得稳稳当当。碗口粗的杉木杆子撑起骨架,蒙着的红布簇新得能映出人影,偏生在边角处,被人用窄窄的白布条一针一线缀了圈,风一吹,红的艳、白的素,缠缠绵绵地翻卷,晃得人眼仁发酸。戏台后头的帆布棚子里,柳琴剧团的人天不亮就从城里赶来了,此刻早落了座。他们穿着崭新的戏服,青的是莽袍、绿的是裙袄、粉的是罗衫,颜色鲜亮得扎眼,与这白事的肃穆格格不入。一行人先被引到隔壁院子吃早饭,粗瓷碗盛着滚烫的豆腐脑,配着两个暄软的白面馒头,就着脆生生的咸菜疙瘩,吃得呼噜作响。饭刚落肚,弦师就抱着桐木柳琴调弦了,指尖拨过弦丝,“咿咿呀呀”的调子混着胡琴的呜咽,一缕缕缠在晴光里,竟奇异地压住了远处断断续续飘来的唢呐声。

喇叭匠子们来得更早,天边还浸在墨色的夜雾里,连鸡都没叫头遍,几声“咚——哐——”的夜炮就炸响在葫芦湾的上空。沉闷的响声震得窗棂子嗡嗡颤,炮仗碎屑簌簌落了一地,红的、黄的,沾着地上未化的白霜,像撒了一地碎玉,凄艳得晃眼。等天光彻底亮透,喇叭匠子们就搬了长凳,坐在戏台一侧。唢呐、笙、梆子在脚边摆了一地,领头的老喇叭匠腮帮子鼓得老高,黄铜唢呐凑到唇边,高亢的调子破空而出,能飘出三里地去。调子时而凄厉如杜鹃啼血,时而婉转似低语呢喃,硬是把一场白事的哀乐,吹得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热闹。

这一日的葫芦湾,是真的热闹。

不是办喜事那种张灯结彩的喧腾,是带着点乱糟糟的、人挤人的闹。附近几个村的人,老的少的,都揣着小板凳往这边赶。老头老太太们拄着拐杖,走一步歇三步,枯瘦的手指攥着皱巴巴的烧纸,嘴里絮絮叨叨:“周美丽这闺女,命苦啊……”年轻的媳妇们抱着裹着棉袄的孩子,手里拎着一沓沓黄纸,凑在一处窃窃私语,眼角眉梢带着惋惜。半大的小子们最是兴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着跑着,踩了旁人的鞋后跟,被自家大人逮住,照着屁股就是一巴掌,骂道:“没眼色的东西,这是啥场合!”小子们挨了打也不哭,吐吐舌头,转眼又往戏台那边凑——柳琴戏已经开演了,旦角的嗓子亮得像淬了蜜,唱的是《秦香莲》里的断肠桥段,字字句句都往人的心窝里钻。

除了本村和邻村的乡亲,还有不少背着双肩包、举着相机的外乡人。他们是冲葫芦湾的东山旅游过来的,偏巧撞上这场出殡,也兴致勃勃地挤在人群里,嘴里啧啧称奇:“这民俗味儿真浓!”戏台子周围,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说不上是人山人海,却比平日里村里赶大集还要热闹几分,连村口那条平日里冷清的土路,都被马车、三轮、小轿车堵得严严实实,车轮碾过尘土,扬起一阵阵灰雾。

许前进两口子、二懒两口子、大喇叭三嫂两口子、小猴子两口子、小吴两口子、钢蛋两口子,天不亮就聚在了周美丽的院子里,各自忙活起来。

许前进穿着一身簇新的黑褂子,袖口别着一朵蔫蔫的白菊花,头发乱得像草窝,眼窝陷得厉害,里面布满了血丝,红得吓人。他就坐在灵堂的蒲团上,目光黏在灵柩前那张黑白照片上。照片里的周美丽笑靥如花,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衬得灵堂里的白烛愈发惨白。前些天,他还能哭得撕心裂肺,哭得瘫倒在地,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可到了今天,眼泪像是被生生熬干了,喉咙里堵得发慌,却连一声哽咽都挤不出来。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有人过来拍他的肩膀,递上一杯热水,他也只是木然地转过头,嘴唇翕动几下,发不出任何声音。

二懒是这场白事的副组长,他也穿着一身黑,脸上没施半点粉黛,平日里爱说爱笑的性子,今天敛得干干净净,眉眼间满是肃然。他一滴酒都没沾,哪怕有人劝他“喝口酒暖暖身子,撑得住些”,他也只是摇摇头,攥紧了手里的纸,低声道:“今天不行,一点差错都不能出。”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吊唁的时辰、出殡的路线,到待客的规矩、开席的菜品,每一项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的脚步飞快,一会儿跑到灵堂,看看香烛是不是燃尽了,纸钱是不是烧得旺;一会儿跑到院子外,叮嘱戏台的人调子别太欢;一会儿又扎进厨房,反复叮嘱厨子们菜要备足,汤要熬得滚烫。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顾不上擦,抬手用袖子一抹,又匆匆忙忙地去忙活了。

大喇叭三嫂是喇叭匠子的牵头人,今天没碰她那杆宝贝唢呐,只穿着件黑布衫,帮着招呼前来吊唁的客人。三哥则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族人,守在灵堂门口,给来人递孝帕。孝帕是用薄薄的白棉布裁的,小小的一片,系在手腕上,风一吹就轻飘飘地飞起来,像一只欲飞的白蝴蝶。小猴子两口子和小吴两口子,负责搬桌椅板凳,戏台周围的空地上,一排排八仙桌摆得整整齐齐,板凳也都码得稳稳当当,擦得锃亮。钢蛋两口子力气大,就专管扛重活,一会儿扛来几箱啤酒,一会儿扛来几袋大米,一会儿又扛来一捆捆黄纸,粗粝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富贵姐也来了。她是周美丽的生前挚友,天没亮就开着车赶了过来,车后座绑着一捆烧纸。她一进院子,目光就黏在了灵堂里的许前进身上,心里猛地一酸,眼圈瞬间就红了。她没进灵堂哭,怕添乱,只是走到二懒身边,默默地挽起袖子,帮着剥蒜、择菜。指尖划过绿油油的青菜叶子,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美丽姐啊美丽姐,咋就这么走了呢……咋就这么命苦呢……”

宋老板也来了。他是合作社曾经的合伙人,开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村口,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尘土。他一进门,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纸包,塞到二懒手里,声音低沉:“二懒叔,节哀顺变,这点心意,打发美丽风风光光走。”他站在院子里,和几个村里的长辈聊着天,说周美丽那时候多勤快,多踏实,手脚多麻利,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眼圈也红了几分。

周美丽的远门亲戚们,也陆陆续续地赶来了。有的是从几十里外的县城来的,有的是从更远的市里来的,都穿着素净的衣裳,手里捧着花圈,或是挽着黑底白字的挽联。他们走进灵堂,对着周美丽的遗像恭恭敬敬地鞠三个躬,然后走到许前进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说几句安慰的话。许前进就那么机械地回应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像一潭死水,让人看着心疼。

院子后面的厨房里,早就热气腾腾了。厨子们是小吴从镇上的饭店请来的,一个个穿着洁白的厨师服,手里的菜刀上下翻飞,“当当”的剁菜声,和着锅里水开的“咕嘟”声,奏成了一曲热闹的炊歌。案板上,切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鸡块剁得大小均匀,鱼块片得薄如蝉翼,码得整整齐齐;菜筐里,青菜、萝卜、豆腐洗得干干净净,还沾着晶莹的水珠。大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地往上涌;旁边的小锅里,炖着一锅五花肉,肉香混着八角、桂皮、香叶的香味,顺着风飘满了整个院子,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厨子们擦了擦汗,笑着说:“就等二懒叔一声令下,咱就开火炒菜!”

前来帮忙的乡亲们,也都陆陆续续地入了座。他们都是村里的老熟人,平日里谁家有红白喜事,都会互相帮衬,今天来帮忙,也没把自己当外人。男人们坐在八仙桌旁,抽着十几块钱一包的烟,低声聊着天,话题不离周美丽的好;女人们则带着孩子,坐在一边,手里纳着鞋底,嘴里说着周美丽生前的桩桩件件,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圈。

日头越升越高,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戏台子上的柳琴戏,已经唱到了高潮,旦角的哭腔凄凄切切,听得人心里发堵。喇叭匠子们的唢呐声,也越发高亢起来,和着戏文,在葫芦湾的上空久久回荡。

终于,二懒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清了清嗓子,朝着院子里大喊了一声:“开席——先喝豆腐汤!”

这一声喊,像是一道军令,瞬间让喧闹的院子安静了几分,随即又爆发出更热闹的声响。

厨房里的厨子们,立刻忙活起来。烧火的师傅添了一大把柴火,灶膛里的火苗“噌”地一下窜起来,舔舐着锅底;掌勺的师傅拿起油壶,金黄的菜籽油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随即把切好的五花肉倒进去,翻炒几下,肉香瞬间弥漫开来。端盘子的伙计们,一个个端着沉甸甸的托盘,小跑着穿梭在人群里,托盘上放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豆腐汤,汤里飘着碧绿的葱花和金黄的香油,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上烟的、上酒的,也都忙活起来,烟是上等的顺航,酒是本地酿的滕公特窖酒,一瓶瓶、一盒盒往桌子上摆,忙得脚不沾地。

客人们也都不再拘束,拿起粗瓷碗,舀起一碗豆腐汤,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肚子里,浑身的寒气都散了。有人夹了一筷子炒得焦黄的五花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笑着竖起大拇指:“这厨子的手艺,真不赖!”

富贵姐端着一碗豆腐汤,小心翼翼地走到许前进身边。她看着眼前这个憔悴得不成样子的男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她把汤递到许前进手里,声音轻得像羽毛:“前进啊,喝点汤吧,暖暖身子。节哀。”

许前进抬起头,看了看富贵姐,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汤碗。碗里的热气氤氲着,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灵柩前那张笑靥如花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默默地接过汤碗,慢慢地喝了一口。滚烫的汤流进肚子里,却像是没有温度一样,他的心里,还是一片冰凉,一片死寂。

戏台子上的戏还在唱着,喇叭声还在响着,院子里的人们还在吃着、喝着、说着、笑着。阳光那么好,好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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