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105节周美丽出殡日（2/2）

许前进看着远处的戏台，看着那片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灵柩上那张黑白照片，突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热闹，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了。

他的周美丽，走了。

在这样一个晴朗得过分的日子里，永远地，走了。

当最后一抔土落下时，周美丽的棺材彻底被掩在了葫芦湾的南山坳里。新翻的黄土蓬松着，在傍晚的风里微微扬着尘，像一层薄薄的纱，蒙住了那个刚刚立起的、连碑都还没来得及刻字的坟头。

许前进“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跪得太急，膝盖磕在硬邦邦的土坷垃上，发出沉闷的响，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先前在灵堂里憋了一整天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炸开了口子。他张大了嘴，先是一声压抑的呜咽，紧接着，撕心裂肺的哭声就冲破了喉咙。那哭声不像哭，倒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嚎，粗嘎、破碎，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绝望，震得在场的人心里都跟着发颤。

“美丽姐——”他朝着那座新坟，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黄土上，发出闷响，“你一路好走啊——”

二懒站在他身边，眼圈早就红透了。他咬着唇，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此刻见他这般模样，终究是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尽量放得稳当：“前进，起来吧。咱们回去了，回去吧。该做的，咱们都已经做了。美丽她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

许前进的身子僵得像块石头，任凭二懒怎么拉，都纹丝不动。他的手死死地抠着脚下的黄土，指缝里都塞满了泥，脸上的泪混着汗，又沾了土，糊成了一片，看着格外狼狈。

富贵姐和宋老板赶忙围了过来。富贵姐蹲下身，拍着他的后背，声音软得像棉花：“前进，别这样，身子要紧。走吧，先回去。以后有时间，咱们常过来看看她，啊？”宋老板也在一旁点头，叹了口气：“是啊前进，人死不能复生，你得挺住。美丽她，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小吴、大喇叭三嫂、钢蛋、小猴子他们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劝着。大喇叭三嫂抹了把眼角，声音哽咽：“前进啊，节哀吧。人死不能复生，她虽然走了，可她永远活在咱们心里，活在葫芦湾的风里，活在咱们大家伙的念想里。”小吴也红着眼眶，攥了攥他的胳膊：“前进哥，你别这样。美丽姐那么好的人，她肯定不想看到你糟蹋自己。她永远活在咱们心中，活着一天，咱们就忘不了她一天。”钢蛋性子直，嗓门也粗，却难得放柔了声音：“姐夫，起来吧。天快黑了，咱回。”小猴子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着：“走吧走吧，前进哥，咱回吧。”

这时，周美丽的大哥也走上前来。他拍了拍许前进的肩膀，这位平日里硬朗的汉子，此刻眼眶也是红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前进啊，你已经尽心了。这些天，多亏了你。我们全家，都感激不尽。能有你这么个好兄弟，美丽她这辈子，也值了。走吧前进，别让她在那边，还惦记着你。”

众人七手八脚地，终于把许前进从地上架了起来。他的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只能靠在众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挪地往前走。

身后的喇叭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飘来的柳琴戏的调子。那调子，咿咿呀呀的，正是周美丽生前最爱听的《王天宝下徐州》。

许前进被众人簇拥着，脚步蹒跚。他猛地抬起头，朝着苍茫的天空，又朝着那座渐渐被暮色吞没的新坟的方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喊了一声：“一路好走啊——美丽姐——”

喊声在山谷里回荡着，一声又一声，渐渐消散在风里。

这是他们一起打拼过的葫芦湾啊。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留着他们的脚印；这里的每一缕风，都吹过他们的欢声笑语。可是现在，周美丽走了，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了这人世间。

二懒察觉到他的身子又开始发颤，便伸手扶得更紧了些，轻声道：“走吧前进，前方的路还长，还等着我们呢。”

天，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沉到了山坳里，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浓重的橘红。一行人默默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脚下的土路，被踩得咯吱作响。风里，夹杂着青草的气息，也夹杂着所有人对周美丽的，沉甸甸的思念。

没有人走得快。这沉默的脚步，这缓慢的归途，像是一场无声的告白。

只是从此以后，葫芦湾的日头升起又落下，再也看不到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周美丽了；再也听不到她和大伙插科打诨、说说笑笑的声音了。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