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如窥棺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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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人最怕的从不是官府,他们无根无凭,一辈子漂着荡着,风里来雨里去,半生都在寻一处能落脚扎根的枝头。他如今投奔孙成栋,看似落了安稳去处,可若这棵树要倒、这艘船要沉呢?”
沈云瞬间洞悉朱成康心中盘算。
“他若觉着安郡王这艘大船靠不住,迟早要倾覆沉没......”
朱成康的声音从前头随风飘来,语调轻缓平和,如同随手投石入水,听着寻常,砸在人心底却沉甸甸发疼:
“你说,他会不会早早给自己另寻一艘新船挂靠?”
周河在后头听得真切,嘴唇张了张,欲言又止,终究把一肚子话尽数咽了回去,半句不敢多言。
他曾听如松提起过,他跟了朱成康这么多年,从边境死人堆里一路杀出来。
朱成康年少落魄之时,蛰伏边境,无职无权,于死人堆里滚爬求生,领着寥寥数人在雪窝子里伏击北丹死士,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杀得敌军片甲不留尽数不留活口。
见过他以牙咬碎冻硬马肉,面不改色;见过他以烧红铁条烙合自身伤口,一声不吭,硬扛到底;更见过他用百般阴毒手段,逼得仇家跪地求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些年他刚听见的时候,觉得朱成康是个狠人,狠得让人服气。
可现在他觉得不一样了,不是狠不狠的问题。
是这个人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头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快意,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该有的东西,如同一把寒刃,斩人也好,切物也罢,从不动心,从不留情。
它只是一把刀罢了。
韦师爷么。
朱成康心底默念一遍名号,唇角笑意更深些许。
他素来偏爱聪明人,聪明人最懂取舍利弊,最知何时抽身,何时换主,何时自保。
寿州城内,闹市深处,一座青楼名曰醉春风。
这名字俗艳直白,落了市井烟火气,偏偏俗得坦荡,艳得直白,最是销金销骨之地,半点不矫揉造作。
门口两盏大红宫灯高挂,灯纱明艳,烛火摇曳,夜风一吹,灯影晃动荡漾。
门帘厚绒锦绣,掀动之间,一股混杂浓郁脂粉香、醇厚酒香、劣质熏香与人气汗味的热气扑面而来,缠缠绕绕,熏得人脑目昏沉,骨头发软。
楼下丝竹聒噪,笑语喧哗,调笑之声不绝于耳,烟火气与奢靡气揉在一处,最是勾人沉沦。
二楼雅间,烛火高烧,亮如白昼。
胡桃木雕葡萄喜鹊的锦绣围屏遮挡内外,隔断市井喧嚣,内里自成一方奢靡小天地。
韦师爷斜斜倚在软绒榻上,身姿慵懒松弛,左边娇艳美人纤细玉手给他捏肩揉颈,右边清秀佳人抬手喂他葡萄鲜果,左右环伺,温柔乡中,好不快活。
他身着宝蓝色宽袖道袍,领口大敞不束,露出一截白皙虚浮的胸膛,皮肉松弛,透着常年沉溺声色的虚耗之气。
整个人蜷在软榻之上,如同一条晒足暖阳的蛇,慵懒倦怠,惬意自得,周身无半分凌厉,只剩慵懒滑腻。
他容貌本不算丑陋,偏偏一双三角眼毁了全部品相。
那双眼睛看人从不正视,只凭眼角斜斜瞟睨,上下打量,分毫计较,似在掂量人身价几何、可谋几分利害,精光暗藏,算计满眼,瞧着便让人心底发膈,浑身不适。
再加嘴角常年挂着那似笑非笑的薄凉神态,活脱脱一把算盘成精,满心算计,满眼利害。
老鸨堆着满脸谄媚笑意,躬身蹑步凑近软榻旁,语声轻柔讨好,不敢有半分得罪:
“师爷,今儿个院里新到一位扬州瘦马,年方十七,模样水灵,身段周正,性子也温顺,是个能掐得出水的好品相。您要不要移步瞧瞧?合心意便留在您屋里伺候。”
韦师爷眼皮都懒得抬一抬,随手摆了摆手,语气慵懒散漫:
“不急。先喝酒助兴,别的稍后再说。”
他张嘴吐出葡萄籽,接在掌心,随手丢进旁边描金果盘里,动作轻慢,而后抬手端起白玉酒杯,正要送入口中饮酒。
就在此刻,雅间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不是寻常人那般轻叩试探、缓缓推门的谨慎模样,而是干脆利落,一掌推开,行径自然随意,如同回自家卧房一般,毫无顾忌,毫不客气。
门口立着一位青布直裰的年轻男子。
衣着朴素寻常,无金玉配饰,无锦绣纹样,满身皆是寒门秀才打扮,半点不起眼。
可他静静往门口一站,满屋摇曳烛火竟似被一股无形寒意压制,光亮都暗了几分,满屋奢靡喧闹之气瞬间凝滞。
他生得好看,是那种你一眼看过去觉得舒服、第二眼再看就觉得心里发毛的好看。
眉眼温润,唇形薄而好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双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太黑了,黑得像两口枯井,月光照进去,照不到底。
他笑嘻嘻地看着韦师爷,像看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韦师爷?”
韦师爷举杯的手骤然停在半空,纹丝不动。
他眼底精光一敛,指尖悄然从杯沿滑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柄薄刃短匕,刃口锋利,染过血、索过命,当年凭这柄匕首,他了结过三个寻仇江湖客,从无失手。
“你是何人?”
年轻男子不答身份,转头看向榻前两个吓得发怔的妓女,笑意不改,语气甚至还算得上客气温和:
“劳二位姑娘暂且回避,借你们师爷一用,片刻便还。”
两名歌姬吓得浑身微僵,手足无措,左右张望,一边是不敢得罪的韦师爷,一边是气场慑人的陌生来客,嘴唇哆嗦着,不敢动也不敢言。
韦师爷眼底眼皮轻轻一跳,心头了然。
这么多年了,敢这么走进来找他的人,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真不要命。
他混迹江湖二十年,亡命厮杀、阴谋算计见得多了。有的人进门便拔刀相向,戾气外露;有的人假意奉承,暗藏毒心;有的人跪地示弱,反手偷袭……
各样手段,无一不见识过。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身上没有杀气,没有戾气,甚至带着点书卷气,像个进京赶考的穷秀才,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藏着只有刀尖上滚过的人才看得懂的东西。
“有点意思。”
韦师爷略一沉吟,反倒缓缓笑了,眼底算计起落,抬手对两个美人摆摆手:
“你们先出去候着。”
两个姑娘如蒙大赦,提着裙摆慌忙小跑而出,房门轻轻合上,隔绝外头丝竹喧闹,雅间之内瞬时死寂无声,只剩烛火噼啪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