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如窥棺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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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州城外,无名荒山。
北风自淮河北岸席卷而来,裹挟着河水特有的湿腥凉气,漫过山腰荒坡,一路灌上山头。
满山枯草被狂风压得齐齐伏倒,簌簌作响,如万千低伏人影,悄无声息叩拜暗夜。
山风猎猎,灌得人衣袍鼓胀,寒意钻袖侵骨,寻常人立片刻便禁不住打颤。
唯有朱成康独自立在一方凸起的青黑巨石之上,身姿挺拔如铸,脚下似生了深根,任凭风摧草动,周身分毫未晃,静得像一尊凝在夜色里的石像。
极目远眺,寿州城卧在沉沉夜色里。
城中灯火稀稀疏疏,昏黄微光点点摇摇,零零落落散在黑野之上,像谁随手将几粒碎米撒在一方厚重黑缎之上,微弱、单薄,不堪一击。
瞧着半点无城池繁华气象,反倒透着几分死寂沉沉。
城郭不算广袤,不算雄大,可城墙夯土厚实,青砖包边壁垒森严,分毫不见松懈——此地乃是中都留守司驻地,是安郡王朱保祁的钱袋子、储粮仓、刀兵库。
他的钱粮甲仗、精锐守军尽数囤积于此,更是他暗藏锋芒的一把利刃老巢,看似寻常州城,实则根基牢固,要害至极,旁人轻易撼动不得。
朱成康凝眸望着那片微弱灯火久久不语,目光沉沉,落得极远,不知在看城郭形制,还是在盘算别的什么。
身后立着的周河瞧着天色愈晚,山风刺骨,他手臂旧伤尚未愈合,包扎的布条下仍有血丝隐隐渗出,终究按捺不住,脚下悄悄挪了半步,躬身轻声请示:
“王爷,山风太烈,露重夜寒,要不咱们先退下山避风,稍后再做计较?”
“你看那城。”
朱成康骤然开口,声线清冷平淡,径直打断他的话语,目不斜视,视线依旧锁在远处寿州城上。
周河依言抬眼望去,反复打量半晌,终究看不出半点异样。
寻常城池,黑黢黢蛰伏夜色里,几处灯火,几条街巷,守军巡夜的微光隐约可见,再无别的稀奇之处。
他心底茫然,却不敢多言,只静静垂手等候下文。
“像不像一口棺材?”
朱成康缓缓道。
周河闻声心头骤然一突,背脊莫名窜起一缕寒意,不敢接话,只低头屏息。
朱成康闻声缓缓转头,月色清寒,淡淡洒落在他脸上。
他本生得一副极好皮囊,眉骨锋利高峻,鼻梁挺直利落,唇线纤薄如利刃裁就,眉目周正,容貌卓然,本是温润相貌,偏偏气质相悖。
可好看有什么用?
好看皮囊底下,那双眸子黑得过分,深不见底,宛若两口无底枯井,月色落进去便瞬间消融,半点反光不留,望之令人心头发寒。
唇角还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温温薄薄的,不细看只觉温和,细看才知那笑意凉如刀刃浮光,无半分暖意,只剩凛冽寒芒。
“五千守军,坚城厚墙,守将是个只懂厮杀的鲁莽武夫,麾下还配了个江湖出身的阴私师爷。”
朱成康一个个数过来,倒像在市井市集挑拣萝卜白菜:
“这般凑在一处,不多不少,正好一锅端了。”
“王爷,咱们当真要进城硬碰?”
周河捂着包扎好的手臂,伤口还在渗血,疼得他眉头直皱,脸上的忧虑遮都遮不住。
朱成康斜斜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无责备、无愠怒,甚至还带着点浅淡笑意,像猫儿看着脚边小狗对着浅水坑无端吠叫,只觉可笑,懒得费唇舌解释半分。
“这话你已经问第三遍了。”
他淡淡一句,旋即转身迈步下山,步履又快又稳,靴底碾过山间枯枝败叶,脆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亮,声声分明:
“下回换个新鲜些的问。”
另一侧,沈云悄无声息从斜侧山林暗影里走出,快步跟上朱成康脚步,身形隐在夜色里,语声压得极低:
“王爷,属下已连夜派人打探清楚。安郡王本人不在寿州城内,眼下身在凤阳府城,借陪太妃养病之名避居城外,不问城中俗务。如今寿州城内大小防务、一应事宜,尽由孙成栋一手坐镇主事。”
“孙成栋。”
朱成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脚下脚步未停,神色不起半点波澜。
“粗人一个,”
沈云简洁地评价:
“上阵杀敌是把好手,冲锋陷阵不惧生死,可权谋算计、人心弯弯绕绕,一窍不通。只是这人有个死性子——认死理,重恩义。当年孙成栋落魄潦倒,险些丧命街头,是安郡王伸手拉了他一把,给活路、给前程,自此这条命便死心塌地卖给了安郡王,任谁也离间不得。”
朱成康“嗯”了一声,既不意外,也不在乎。
“但他身边藏了个要紧人物。”
沈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孙成栋麾下那位韦师爷,是个真正厉害角色。早年江湖混迹,身负旧案,仇家遍地,走投无路之下才投奔孙成栋门下,专为他处置台面下见不得光的阴私勾当、狠辣琐事。此前颍州渡口截杀阻拦咱们的人,大半都是这韦师爷暗中排布指派的。”
朱成康脚下骤然一顿,驻足原地,神色闲散恬淡,不像听闻杀机算计,倒像忽然想起今夜膳食未曾着落,寻常平淡。
“韦师爷。”
他将这三个字在舌尖缓缓滚了一圈,唇角微微上扬,月色惨白,落在他脸上的笑意竟透着几分纯粹天真,无害至极。
“有点意思。”
沈云跟随朱成康多年,心底最是忌惮他这句“有意思”。
王爷但凡夸赞谁有意思,便注定那人厄运临头,祸患不远,从未有过例外。
“王爷可要属下安排,先行会一会此人?”
沈云小心试探。
朱成康不答反问,话锋陡然一转,问得看似毫不相干:
“你且说说,江湖里爬出来的师爷,平生最怕什么?”
沈云略一思忖,据实回道:
“江湖人漂泊半生,理应最怕官府追责,法网难逃,也怕旧仇寻上门。”
“不对。”
朱成康轻轻摇头,复又抬步下山,语声轻飘飘随风送来,入耳却字字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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