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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一世枷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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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你,得了他的心。”

太后默然无言,静静看着眼前这个爱恨一辈子、偏执一辈子的帝王,只觉他可怜又可悲。

一辈子深爱,一辈子痴缠,一辈子执念,一辈子算计,一辈子折磨,到头来终究一无所有。

到头来得不到心上人,护不住意难平,亲手毁掉挚爱之人的子嗣,恨的人稳居后位,困住一生惦念之人,终究万事成空,两手空空。

她彼时不知,先帝早已定下储位,传位八皇子,而八皇子生母,当年险些与朱世棠定下婚约,终究阴差阳错,入宫为妃。

先帝到死都在围着朱世棠打转,他断气之前死死攥着太后的手,口中反复呢喃,唤的从来不是皇后名号,唯有那两个字,念得缠绵又悲凉:

“小棠......”

“小棠啊......”

“小梨棠呦......”

声轻如风,细碎如烟,太后却字字听得真切,她轻轻抽回手替他合上双眼,了结这半生纠葛,一世恩怨。

后来太后做主,撮合朱世棠之子承袭王位,又将自家侄女婚配与他,哪怕纵容侄女暗中下手,除掉朱成康生母恭懿太妃,她也在所不惜。

外人皆不解其故,唯有她心底清明。

不过是想让那人的孩儿离自己近一些,再近一些。

哪怕只是姻亲牵绊,哪怕只是名义相守,哪怕……终究隔了山海,隔了岁月,隔了一辈子的错过,也好。

思绪收束,太后缓缓睁开双眼。

眼前烛火摇曳,光影跳动,依旧是慈宁宫深夜孤寂模样。

她垂眸看向自己指尖,方才捻灭灯花的地方留着一点浅浅烫痕,微微泛红,此刻早已不痛,只余一点细微印记,如同心底旧疤,看似愈合,实际一碰便疼。

她缓缓起身,步履迟缓,一步步走到偏殿角落,立于那幅岁寒三友图前。

画幅之上落着薄薄一层浮尘,松竹梅笔墨生涩,算不上名家珍品,她却数十年舍不得挪动半分,舍不得擦拭分毫。

松竹梅。

她未曾抬手拂尘,只静静伫立凝望,目光温柔又怅惘。

这幅画是朱世棠此生唯一所作,落款印章历经三十年岁月侵蚀,字迹早已模糊斑驳,可她闭眼都知晓,印上刻着四字:

世棠之印。

这幅画挂在此处三十年,从册封皇后那年除夕夜,到她稳居太后之位,从韶华年少,到鬓发染霜。

画还是那幅画,景致依旧,笔墨未变,只是当年作画之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旧事早已沉埋岁月。

她指尖几度欲触画幅,终究还是缓缓收回,咫尺之遥,却是一生不可及的距离。

“哀家想要的都得到了,得不到的,终究强求不得。这辈子......”

她的嗓音沙哑干涩:

“也就这样了。”

殿外宫女蹑脚而入,逐一吹熄殿内烛火,一盏接一盏,光明渐褪,暖意消散。

唯独床头一盏孤烛,幽幽摇曳,微光微弱。

烛火映在帐幔之上,影子晃动重叠,隐隐勾勒出一个少年郎的轮廓,立在桂花树下,眉目温润,一如初见模样。

太后凝望着那道虚影,久久不动,一望便是许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骑一匹白马,穿一身银甲,从边关回京述职。

他在御前侃侃而谈,说北丹人的骑兵如何凶猛,说边关的将士如何艰苦,先帝端坐龙椅,频频颔首赞许,而她躲在屏风之后,悄悄凝望他的眉眼,一看失神,岁岁难忘。

那年他二十二,她二十,年华正好,相逢恰好,却终究相逢已晚,宿命难违。

她心底悄然自问,若当年出嫁前夜,她肯推开那扇窗,肯与他相见,结局会不会不同?

转念便自嘲摇头,不必多想,终究枉然。

先帝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她。

他们三人,从一开始便注定爱恨纠缠,彼此折磨,一生无解。

太后闭上眼眸,黑暗之中,唯有自己心跳声声,缓慢沉稳,一下一下,叩问余生。

她还活着。

她与他的孩儿早已离世,他的其他子嗣尚在。

他的儿孙还在人世,都活在这座她亲手稳住的江山里,活在这座困住三代人的深宫之中。

那个小畜生跟他年轻时简直是一个模样,除了性子阴鸷,心性狠绝,骨头硬朗,心机深沉,说什么都不肯低头。

太后转身,面朝墙壁侧卧而下。墙影沉沉,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剩满心旧事无处安放。

夜深露重,万籁俱寂。

太后闭眼本欲安歇,脑海里盘旋的朱棠年少模样,转瞬便被朱成康那张阴鸷狠戾、行事肆无忌惮的脸彻底覆盖。

如今朝堂局势渐渐分明,当今朱成康与苏家乃是死敌,水火不容,而他又正是皇帝一手培植的心腹死忠,是插在苏家眼皮底下最锋利的一把刀,常年替皇帝针对苏家、处处拆台作对,仇怨早已根深蒂固。

偏偏眼下朱成康有皇权贴身庇护,圣眷正浓,明面上身无半分错处,苏家哪怕恨之入骨,也分毫动不得,一动便会落下把柄,反倒让皇帝借机发难,折损苏家根基。

太后执掌后宫半生,历经权谋厮杀,最懂隐忍,也最是凉薄。

正面碰不得皇帝,动不了死忠朱成康,满腔怒火与算计便尽数落到旁人身上。

朱成康是铁骨刺头扳不动,那他身边奉旨绑定、日日相伴的贺景春,就是最好捏的软处、最显眼的靶子。

无关爱恨,无关对错,只论阵营,只谈报复。

动不了死敌心腹,就先动他身边之人,敲山震虎,杀鸡儆猴,既给朱成康示威,也泄心头积怨,私心权谋,两全其美。

只是......

实在是因为朱世棠......

太后的声线压得极低,沙哑得像被夜露浸过,轻得仿佛只是随口呓语,却字字淬寒:

“张嬷嬷。”

张嬷嬷在外间值夜,闻声即刻轻步入内,不敢掌灯,不敢高声,俯身贴立榻边,恭谨回话:

“奴婢在。”

太后依旧背对外头,不转身,不看人,语声平淡无波,像在问询天气冷暖,无关人命生死:

“去查查贺景春。”

张嬷嬷心头微凛,连忙低声应道:

“回娘娘,不知要查王妃何事?”

太后静默片刻,黑暗中看不清神色,只淡淡吐出一句,听得人后背寒毛倒竖,心底发寒:

“不必查别的。只需查……他近日身子好不好,夜里睡得稳不稳,家里饭菜,吃得香不香。心里……有没有惦记什么人,盼着什么事。”

字字皆是家常闲话,半句不提刑狱,半句不提杀伐,可越是温和寻常,越透着赶尽杀绝的死寂。

查起居,查心绪,查念想,从来都不是要定罪,是要断根,是要让一个人从身到心,无一可安,无处可活。

“是,奴婢即刻便去,连夜查清,一早回禀娘娘。”

“不必急着回。”

太后淡淡拦了一句:

“查踏实了,再来见哀家。”

张氏躬身退下,脚步轻得像一缕影子,不敢带出半分声响。殿内重归死寂,黑暗更沉,那点残月冷光也悄悄隐入云层。

旧人已逝,恩怨了结,余下碍眼的新人,该清的,便要清清干干净净。

夜深,杀人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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