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寸心成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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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便是还有知觉。
有知觉,便不算彻底废了。
有知觉,便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猛地拔针,针尖带出一滴鲜红的血珠,顺着指尖缓缓往下淌。
他没有擦,只是换了一处穴位,银针再次落下。
太渊。
列缺。
少商。
商阳。
二间。
三间。
一针,又一针......
血珠从针孔渗出来,顺着指尖缓缓往下淌,滴在桌面上,滴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红梅,一滴滴,一滩滩,鲜红刺目,与周遭的素净暖光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不管。
不擦,不躲,不退缩,仿佛这具身体的疼痛都与自己无关。
他只知道,每扎一针便能多记起一分从前的手感。
针尖破肤的微阻,穿过肌理的滞涩,触到骨节的坚硬。
那些感觉,从前他天生便会,刻在骨子里,融在指尖上,可如今,他只能用血一点一点,重新找回来,一点一点拼凑起曾经的自己,这是他拼命想要寻回的东西。
这些感觉,当年他闭目亦可分辨,熟稔得如同自己的呼吸,如今,他只能以血为引,一寸寸,一点点,拼命寻回,哪怕疼得肝肠寸断,也不肯停歇。
扎到第十七针时,她的那双手终于彻底撑不住了,不是疼,是抖,是力竭的抖,抖得连针尾都捏不住。
“当啷”一声,银针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细弱却清脆的响,在这寂静的内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似是一声叹息,又似是一声绝望的控诉,敲碎了他最后一丝坚持,也敲碎了他心底那点摇摇欲坠的希望。
他弯腰想去捡拾,手伸到一半却猛地僵住,浑身的力气似是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
他看见了地上的血。
一小滩鲜红在青灰色砖面上缓缓洇开,刺得人眼睛生疼,像一张蛛网般铺满了他的视线,也铺满了他这一路的狼狈。
他再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已经不像一双手了。
左手的手臂密密麻麻全是针孔,旧血未干,新血又渗,血痂与新鲜的血珠混在一起红得刺眼,黏腻不堪,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狰狞可怖,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模样。
望着这双不成样子的手,贺景春的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了,碎得连拼凑起来的力气都来不及,那股压抑了许久的绝望终于彻底爆发,席卷了他的全身,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剩干涩的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一丝气息都透不过来。
想哭,眼眶滚烫,却连一滴泪都落不下来,泪水像是被心底的绝望熬干了,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连出声都做不到。
他只能缓缓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将脸埋在臂弯里,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肩膀一耸一耸,却没有半点哭声,没有嘶吼,没有挣扎。
只有一片死寂里,那份撕心裂肺的崩溃一点点将他吞没,连阳光都似被这绝望笼罩,变得寒凉起来。
他不知自己蹲了多久,只知道浑身一直在抖,抖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疼,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又绝望。
往事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贺景春想起第一次给人扎针,病人疼得低呼出声,他吓得手都软了,银针险些掉在地上,师父却在一旁笑着拍他的肩,温声的安慰他。
想起了那些和老医师走街串巷的日子,老医师凭一双妙手救回多少垂危之人,他在旁边看尽多少破涕为笑,多少合家团圆。
那时的贺景春眼底有光,以为以后自己能凭这双手救尽天下疾苦。
又想起元宵那夜,密室阴冷潮湿,寒气浸骨,苏庆依将他按在冰冷的墙上,一根一根,将烧红的钢针钉进他的指尖。
那疼比此刻痛上百倍千倍,疼得他几度晕厥,可他那时没有绝望,因为心底还存着一丝念想,等朱成康来救他。
那个人终究是来了。
他于朱成康而言,不过是一枚可用可弃的棋子,一个被可笑的决定牺牲的政治工具,一件上位者笼中的玩物。
不过这都没有关系,他也不爱他,所以该怎么样,随便他好了。
如今,那个人在朝堂上,在皇帝面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而他贺景春却蹲在这深院冷室里,对着一滩自己的血,对着一双废了的手,崩溃得像个彻头彻尾的废人,之前连活下去的底气都快要耗尽了。
何其可笑。
可笑至极。
他缓缓抬起那双手放在眼前,目光空洞,怔怔地望着,指尖还在微微抽搐,血珠顺着指尖缓缓滴落,砸在地上的血滩里,晕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这双手,曾经救过多少人?曾经扎过多少针?
如今却连一根针都捏不住。
他慢慢放下手,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绝望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心底一片死寂,只剩一句轻飘飘的念头,反反复复,盘旋不散。
就这样吧。
就这样……算了吧。
朱成康下朝回来时,日头尚高,天际还浮着些淡淡的云,暖光斜斜铺在府中抄手游廊的青石板上,映得廊下挂着的素色纱灯微微晃动,风里带着几分仲夏的微凉,吹得朝服下摆轻轻晃动。
今日朝上原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些户部报册、地方奏折的例行公事,他一早便去了九龙殿,向陛下回禀了南下的差事,之后在大殿上只立了一个时辰,便托词身体不适,早早告退了。
回了王府,他没有先去野草堂歇息,也未唤人传膳,反倒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脚步拐向了唤兔居的方向。
连他自己也说不上究竟是为何,许是昨夜那点未散的烦绪,许是听闻他竟让人撤了那碗安神解郁的小青汤,心底莫名存了几分探究,想瞧瞧那个人今日究竟是个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