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心破沉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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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还未亮透,启明星尚悬在天际,朱成康便已起身梳洗。
外间伺候的小太监捧着皂角、面巾,屏息敛声不敢稍动,只听内室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
不多时,他身着簇新的赭红绣三爪蟒朝服,腰束六方菱玉带,面容褪去昨夜的偏执狠戾,复归朝堂上的沉敛威严,只眼底深处还残留着几分未散的倦意。
待太监躬身递上翼善冠,他抬手戴妥,略整了整衣摆,便踩着晨露,携着随从出了唤兔居,往宫门方向去了,早朝时辰严苛,半点耽搁不得,他需入宫复命,了却南边差事的首尾。
府中各处也渐渐褪去夜的静谧,洒扫的小丫鬟提着竹篮,轻手轻脚地擦拭廊柱;厨下飘出淡淡的米香,混着柴火的暖意,漫过青砖院落。
唤兔居却依旧静得很,直到巳时许,日头渐盛,日光透过素纱窗棂,斜斜洒进内室,白得晃眼,才将榻上的贺景春从睡梦中唤醒。
贺景春是被日光晃了眼,才缓缓睁开眼来,眸中先是一片茫然,过了片刻才渐渐清明,只那双往日里清润如秋水的眼,此刻却像蒙了一层薄霜,淡得无波无澜,似还未从昨夜的混沌里挣脱。
他就这般静静躺着,睁着眼望向承尘,那承尘上雕着镂空的鎏金柿子纹样,枝桠缠绕,果实饱满,柿子雕得精致,瓣瓣分明,原是取“事事如意”的吉兆。
此刻在日光映照下,鎏金泛着冷光,倒显得几分疏离。
他一动不动,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唯有胸腔微微起伏,证明着气息尚在。
这般躺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贺景春才轻轻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轻得似一缕烟,飘在空气中,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卷走,转瞬便散,连他自己都险些未曾察觉。
可叹过之后,胸口那块积压了许久、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石头,竟像是悄悄松动了些,堵在心口的郁气,也顺着这一声叹息散了些许。
是啊,与其这般半死不活、苟延残喘,日日被郁结缠身,倒不如随缘度日,守着心底那点念想,好好活着。
他自己死了倒也清净,可这世间,还有太多人是他放不下的。
齐国安与文氏这辈子无儿无女,自他幼时便将他视如己出,疼惜得紧。
齐国安自是不必说的,还有文氏。
有一年他在贺府染了急病,高热不退,府中除了贺景时,还有三老爷、三夫人时常过来看顾,其余人等皆是避之不及,连贺老夫人也只淡淡吩咐了一句“好生养着”,便再无下文。
唯有文氏得知他病了,日日亲自登门,提着食盒,带着上好的药材,不拘贺府人脸色如何,径直去外院的小厨房,亲手给他熬药煮粥。
有时遇上贺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平妈妈,见她这般看重一个遗子,言语间难免轻慢,文氏便会不动声色地怼回去,句句切中要害,直说得平妈妈面红耳赤,灰溜溜地退去。
也正因文氏这般替他撑腰,贺老夫人才会偶尔遣人来问一句,送些薄礼,不过是做个面子功夫罢了。
他不能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垮了、半死不活地耗着,更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最起码,不能让师父和师娘百年之后,无人送终尽孝;更不能让他们日日为自己忧心伤神,鬓边再多几缕白发。
还有外祖叶家。
外祖母年近七旬,虽身子还算硬朗,可鬓发已染霜雪,自母亲叶氏在世时,便最疼这个女儿,连带着对他也格外偏爱,视若珍宝。
往日里他但凡有半点艰难,皆是外祖母在背后默默支撑,偷偷给了他几间铺子、几亩薄田,让他不必为银钱生计发愁,免受窘迫之苦,得以安心读书学医、安稳度日。
便是大舅舅、二舅舅,也从未亏待过他,逢年过节也从不含糊,节礼丰厚周到、书信问候,待他比自家亲外甥还要周到几分。
这份恩情他尚未报答,怎敢死?
再者,还有橘清、雁喜,还有常妈妈、丰穗、丰年一众伺候他的人。
这些人皆是真心待他,靠着他过活,他若真的倒了,这些人没了依靠,又能去何处谋生?
贺府容不下,王府更是人情凉薄,他们的日子只会比现在更难。
这般想着,贺景春缓缓睁开眼,眸中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坚定。
他抬手撑着榻沿,慢慢坐起身,动作迟缓而费力,肩头微微发僵,身上的酸痛还未散去,每动一下都似有细密的针在扎,可他却咬着牙,未曾哼一声。
十指瞬间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尖锐却不刺骨,匡连岁先前便说过,筋骨受损之后,愈合之际,这般疼痛是难免的,唯有忍着,日日用药、时时活动,方能慢慢好转。
他缓缓抬起双手,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
这双手曾经作画,曾经给人把脉针灸,曾经写下许多药方。
可如今,这双手却像两根枯瘦的枝桠,指节僵硬,指尖布满了黑红相间的疤痕,是被烧得红火的银针插入和拔针留下的印记。
况且,这几日手指稍一用力,便会不自主地颤抖,而且还抖得十分厉害。
之前也不会这样。
他心里清楚,这是伤到了筋骨神经的缘故,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灵活了。
往日里,他也曾私下问过匡连岁,这般伤势能恢复几成。
彼时匡连岁正替他换药,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不掺半分虚言道:
“殿下若能日日坚持用药,按时活动指尖,不偷懒,不急躁,三四成总是有的。”
三四成,足够了。
他贺景春,从来都不是靠着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活到现在的。
他能熬过苏庆依的折磨,能扛过金殿拔针的剧痛,靠的从来都不是天赋与本事,而是两个字——
不死。
死过一次的人,又有什么好怕的?
往后的日子只要好好活着,守着身边的人,便足够了。
待他坐定,缓过神来,外头便传来雁喜轻缓的脚步声,伴着常妈妈温和的言语,渐渐走近。
不多时,两人便端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雁喜手里还提着一壶温热的茶水。
“殿下醒了?”
常妈妈快步走上前,将食盒放在榻前的小几上,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伸手轻轻扶了扶他的胳膊,怕他坐不稳:
“今儿天暖,奴婢特意让小厨房炖了雪浪银丝粥,是上好的粳米配着鲜银鱼细煮的,熬得极烂,还有几样清口小菜。豆腐拌桂花、凉拌青笋,都是去了油腻的,另有一碟银丝卷、一小碗玫瑰卤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碗碟一一摆好,生怕碰出声响,又抬眸看向贺景春:
“匡太医前儿个还叮嘱,说殿下脾胃弱,不宜吃油腻之物,这些都是最清淡养人的,您尝尝。”
贺景春微微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眉眼间的沉郁散去些许,伸手缓缓拿起小几上的银勺。
那银勺小巧精致,入手微凉,本是极轻的物件,可握在他的手里却似有千斤重担,指尖微微颤抖,连握稳都有些费力。
他屏住呼吸,缓缓舀了一勺粥,小心翼翼地往嘴边送,可指尖实在使不上力,勺子歪歪斜斜,大半碗粥都洒在了小几的锦布上,留下一片明显的湿痕,米粒散落,上面还沾了些许锦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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