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夏金桂 16(1/2)
贾探春立在秋爽斋的窗下,手里攥着的那封素笺,边角已经被汗湿得发皱。
笺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墨迹洇开了好几处,是她那二姐姐贾迎春的手笔,寥寥数语,字字泣血。
“……酒后,动辄打骂,仆妇亦敢欺辱……”
最后那个“死”字,写得格外重,墨点溅在纸上,像极了迎春手腕上那道青紫的淤痕。
彼时迎春刚回府,大抵是有些尴尬,慌忙用袖子遮住,还嗫嚅着说是自己不小心磕碰的,可那双素来温顺如羔羊的眼睛里,盛满的恐惧与绝望,骗不了人。
探春的指节攥得发白,胸中翻涌的气,一半是恨,一半是疼。
恨的是迎春的懦弱。
同为贾府姑娘,她贾探春虽是庶出,却偏生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筋骨。
管家理事时,哪个婆子媳妇敢在她跟前耍滑头?便是亲生母亲赵姨娘来撒泼,她也能怼得对方哑口无言。
可迎春呢?堂堂贾府二小姐,竟是个泥捏的性子。
在家时,奶妈偷了她的累丝金凤去赌钱,她只知垂泪,连句硬话都不敢说。
别人替她出头,她反倒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时候探春便气得心口疼,指着她的鼻子骂“你这懦小姐,岂不知人善被人欺”,可迎春只是垂着头,眼泪掉得更凶,半句话也不敢反驳。
如今嫁了那中山狼孙绍祖,更是落得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步。
那日迎春回府,王夫人瞧着她憔悴的模样,也动了恻隐之心,派人去孙家说了几句软话,无非是“我家公候门第,善待我家姑娘”。
可那孙绍祖是什么人?
捐了个前程,转头就骂贾府“拿着我们孙家的银子填窟窿”的白眼狼。
几句轻飘飘的敲打,于他而言,不过是耳旁风。
没过几日,迎春身上的伤,反倒添了新的。
疼的是迎春的命苦。
她何尝不知道,迎春的逆来顺受,多半是被逼出来的。
生母早逝,继母待她不过是面子情分,父亲贾赦眼里只有银子和美人,哪里顾得上女儿的死活?
说是养在祖母院里,实则不过是小猫小狗似的给口饭吃,偶尔得了空,叫到跟前玩一会儿说说话罢了。
可忍,就能忍出一条活路来吗?
探春将那封笺纸狠狠拍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
她想起前日里听她说的话,说孙绍祖如今越发张狂,竟当着仆妇的面,说迎春是“贾府卖给他的玩意儿”,高兴了便逗弄几句,不高兴了便拳打脚踢。
“恨其不争,哀其不幸。”
这八个字,像一把钝刀子,在探春的心上一下下地割。
她想帮迎春,可她一个庶出的姑娘,手里没有实权,娘家更是指望不上。
老太太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
亲爹大老爷把她卖了。
继母邢夫人对迎春不过是敷衍。
邢夫人是个凉薄的,怕是只恨迎春没给她带来更多的好处。
她又能做什么?再派人去孙家说项?
不过是白费力气,反倒让迎春遭更多的罪。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窗棂吱呀作响。案头那本《女诫》,是前几日王夫人派人送来的,嘱咐她“多学学里头的规矩,将来也好做个体面的宗妇”。
探春看着那三个字,只觉得刺眼得很。
什么三从四德,什么温顺贤良,在强权面前,不过是缚住女子手脚的镣铐。
她猛地想起一个人来。
一个往日里,她只觉得粗鄙不堪、上不得台面的人。
王夫人的亲妹妹,薛姨妈的儿媳,那个被京中贵妇圈暗地里嘲笑“河东狮”的夏金桂。
往日里,府里的婆子媳妇们聚在一起嚼舌根,没少说起这位夏家小姐的“壮举”。
说她嫁进薛家,嫌薛蟠不上进,动辄便拿鞭子抽。
说她不服婆母管教,当众跟薛姨妈顶嘴,气得薛姨妈抹着眼泪晕过去。
说她将薛家的下人整治得服服帖帖,连薛蟠见了她,都像老鼠见了猫。
那时候,探春也是嗤之以鼻的。
她觉得夏金桂太过跋扈,失了闺秀的体统。
就算丈夫有错,也该好言规劝,怎可如此泼辣蛮横?
便是管家,也该讲究个恩威并施,哪里能像她那样,一味地打打杀杀?
可今日,再想起这些话来,探春的心里,竟生出了一丝截然不同的滋味。
是啊,夏金桂出身皇商之家,虽比不上贾府的簪缨世家,却也是富甲一方。
她性子烈,手段狠,薛蟠那般的混世魔王,被她治得服服帖帖。
薛姨妈那般的老好人,也得让她三分;便是薛家的那些刁钻仆妇,也不敢在她跟前耍半点滑头。
她活得张扬,活得恣意,活得……不像迎春这般,连喘气都要看人脸色。
探春的指尖,轻轻拂过笺上那个“死”字,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若是迎春,能有夏金桂半分的泼辣,半分的狠戾,半分的“不讲理”,那孙绍祖,还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欺辱她吗?
若是迎春,能放下那些所谓的“规矩”,所谓的“贤良”,敢拿起鞭子反抗,敢对着孙绍祖破口大骂,敢将那些欺辱她的仆妇一个个赶出去,那孙家的人,还敢将她视作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吗?
往日里觉得夏金桂不可理喻的行径,此刻在探春的眼里,竟透出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那是在这女子如浮萍的世道里,硬生生为自己挣来的,一份不被人欺辱的底气。
否则凭他薛家这样的虎狼窝,要是迎春这样的,十个迎春也早就被治死了。
她夏金桂却能在薛家风生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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