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夏金桂 16(2/2)
探春怔怔地站着,窗外的风,似乎不再那么冷了。
她低头看着那封泣血的笺纸,原本郁结在心头的浊气,竟一点点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
恨其不争,便教她争。
哀其不幸,便助她幸。
她多想她那懦弱的二姐姐,学着夏金桂的样子,拿起鞭子,拿起刀,拿起剑,拿起所有能保护自己的东西,对着那中山狼,对着那吃人的世道,狠狠刺下去。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笔尖落在宣纸上,不再是往日里那些工整的诗词,而是一行行,带着锋芒的字迹。
她要给迎春写一封信,一封不一样的信。
信里没有劝她忍,没有劝她等,只有一句,她今日才真正悟透的话。
“忍是死路,争,方有生路。”
墨汁落在纸上,晕开一片凌厉的黑,像极了秋爽斋窗外,那株永远挺直腰杆的翠竹。
厅内静得落针可闻,只听见夏金桂支颐轻笑的声音,漫不经心,却带着说一不二的威势。
“我说这铺子的账目不对,就是不对。”
她指尖捻着一枚赤金镶玛瑙的戒指,那戒指是前日刚从薛蟠的私库里翻出来的。
据说是当年薛姨妈陪嫁的物件,如今戴在她手上,竟比戴在薛姨妈手上时,还要耀眼几分。
“说什么‘进益如常’,依我看,是他把银子揣进自己腰包,才敢说这般混账话!”
跪在地上的周掌柜脸色惨白,额头抵着青砖,大气不敢出。
旁边侍立的下人们更是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一个不慎,就惹了这位当家奶奶的眼。
薛蟠站在一旁,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昨日他酒后嘴碎,骂了句“泼妇”,被夏金桂抄起茶盏砸出来的。
此刻他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却只敢拿眼狠狠瞪着夏金桂的背影,却是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薛姨妈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佛珠被她捻得咯吱作响,脸上那惯常的慈眉善目,早已绷得紧紧的。
她看着夏金桂这般作威作福,心里的火气一股一股往上涌,偏生还要维持着几分体面,哑着嗓子劝道:“蟠儿媳妇,薛掌柜跟着咱们家二十几年了,素来是忠心的,许是账目上有些出入,仔细查查也就是了,何必这般动气。”
夏金桂闻言,缓缓转过身来。
她生得本就艳丽,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撒花软缎长裙,衬得肌肤赛雪,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子煞气。
她瞥了薛姨妈一眼,那眼神轻蔑得很,像是在看什么不值当的东西。
“忠心?”她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厅堂,“婆婆这话,怕是说给自己听的吧?这薛家的产业,哪一桩哪一件,不是被你们这些‘忠心’的人,啃得只剩一副空架子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薛姨妈,语气愈发凌厉:“前儿我查账,查到南边的绸缎庄,半年亏空了三万两银子,问起缘由,说是进货用来周转了。
周转?我看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还有那当铺,管事的是婆婆门下老嬷嬷的远房侄子,明着暗着捞了多少好处,婆婆怕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糊涂呢吧?这本是薛家的产业,如今倒是……”
薛姨妈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素来自诩仁善,对娘家的人向来是有求必应,总觉得“肥水不流外人田”,就算那些人拿了薛家的银子不还,那也是自家人,好过便宜了外人。
可这话被夏金桂当众戳穿,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两巴掌。
“你……你这是胡说八道!”薛姨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夏金桂,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可不好说什么:“那是我的娘家带来的奴才,我接济一二,怎么了?薛家的家产,我想给谁就给谁!”
她没这么无赖。
“哦?”夏金桂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婆婆这话就错了。
如今这薛家,是我夏金桂当家。
我嫁进来,就是薛家的媳妇,这薛家的产业,自然有我一份。我不许人动,谁也别想动!”
她说着,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周掌柜,声音陡然一沉:“限你三日之内,把亏空的银子补上,不然,我就把你送到官府去,告你个监守自盗的罪名!
听闻你家中新生了个孙子,听说是独苗儿子的遗腹子,好不容易才得来的金贵人儿呢,若是……”
对夏金桂的狠辣,薛掌柜毫不怀疑,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是是是,奴才这就去凑银子,一定补上,一定补上!”
夏金桂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滚吧。不要挑战姑奶奶的耐性,你是知道我的。”
掌柜连滚带爬地走了。
厅内的下人依旧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薛蟠看着夏金桂这般威风,心里的火气和憋屈交织在一起,憋得他胸口发闷。
他猛地跺了跺脚,低吼道:“夏金桂!你别太过分了!薛掌柜是家里的老人了,好歹有几分脸面。
你一通喊打喊杀的,这是薛家,不是你夏家!”
倒不是他大气,不稀罕那些银子,只是觉得憋屈死了。
哪有谁家的奶奶这样霸道的?
夏金桂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薛蟠身上,那眼神冰冷刺骨,看得薛蟠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过分?”她冷笑一声,抬脚走到薛蟠面前,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厅内响起,惊得薛姨妈“哎呀”一声站了起来。
“薛蟠,你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个死人罢了,我若是你,做了亏心事,早就夹着尾巴做人了,你倒是还敢与我大小声?
都活腻了?”
夏金桂的声音像是淬了冰,“整日里游手好闲,吃喝嫖赌,除了惹是生非,你还会做什么?
当初若不是看你薛家还有几分家底,我夏金桂怎么会嫁给你这个废物?”
她揪着薛蟠的衣领,将他往旁边一推。薛蟠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脸上的巴掌印迅速红肿起来。
他看着夏金桂那张美艳却狰狞的脸,心里的怒意翻江倒海,却偏偏不敢还手。
他怕她,怕她的泼辣,怕她背后的夏家势力,更怕她真的闹起来,让他真的进去吃牢饭。
最近夏家可是不得了,攀上了不少关系,正好跟贾家不是一路的,他也不怀疑夏金桂想鱼死网破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