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第一堂课(2/2)
每个学员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树苗的提问。
树苗的投影静静“看”着这一切。晶状印记的光芒随着学员们的尝试而明暗变化,像是在分析,在理解,在……学习。
当最后一个学员完成尝试,所有光之叶片同时飘起,回到树苗的根系光须上,重新融入投影。
树苗沉默了片刻,然后传达:
“我明白了。”
“园丁的技艺,有无数种形态。”
“但核心只有一个:共情。”
“共情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真正理解另一个生命的处境、需求、渴望与局限,然后站在它的立场上思考:如果我是它,在此时此地,需要什么?”
投影开始消散,但在完全消失前,留下最后一句话:
“阿娣,带他们来见我。真正的我。”
“我想让他们看看,一棵被共情培育的树,是什么样子。”
-———-
两天后,学员们第一次踏进万界方舟的中央培育区。
树苗的实体站在他们面前,五米多高的主干在柔和光照下显得沉静而有力。晶状印记缓缓旋转,内部星图的光点如呼吸般明灭。新生的侧枝向下弯曲,末梢轻轻触及土壤,琥珀色的卵形结构在枝干连接处微微发光。
没有言语,但所有学员都能感受到一种存在感——不是一个物体,不是一个实验体,而是一个完整的、自主的、正在思考的生命。
阿娣站在树苗旁,手掌轻轻按在树干上,印记的光芒透过皮肤隐约可见。
“树苗说,它可以回答你们一个问题。”阿娣转述,“任何问题。关于生命,关于生长,关于宇宙,关于它自己。”
学员们安静地站着,没有人立刻开口。这个问题太珍贵,他们需要仔细思考。
最终,那个来自农业星球、曾唱耕种歌谣的年轻种植者先走上前。他仰头看着树苗,声音很轻:
“我想问……当你还只是一颗种子的时候,你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吗?”
树苗的所有叶片同时轻轻一颤。
然后,晶状印记投射出一幅图像:一颗微小的、普通的树种,埋入土壤。图像快进,种子破壳,嫩芽钻出,展开第一对子叶。然后生长加速,主干拔高,枝叶伸展,遭遇虫害、干旱、风暴,留下伤痕,又慢慢愈合。最后图像定格在现在的模样——五米高的树苗,带着晶状印记,带着琥珀结构,带着与整个星球的连接。
阿娣转述树苗的回答:
“种子只知道要生长。但长成什么样子,是由土壤、阳光、雨水、风、还有那些照料我的手共同决定的。”
“我不知道我会成为什么。但我选择信任那些给予我生长可能性的人。而他们也选择信任我,让我自己决定如何生长。”
年轻种植者深深鞠躬,退回人群中。
接着是星芒歌者学徒的问题:“你怎么‘听’到泰拉祖尔整个星球的声音?”
树苗的根系光须从投影中伸出,轻轻触碰地面。地面泛起涟漪般的微光,光波向外扩散,穿透培育区的墙壁,向下,向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阿娣转述:
“不是用耳朵听。是用根须感知土壤的震颤,用叶片感知空气的流动,用晶状印记感知能量的脉动,用与地核概念实体的连接感知星球的记忆。”
“每个生命都在‘说话’,用生长,用代谢,用繁衍,用死亡与新生。我只是学会了安静下来,去倾听那些无声的语言。”
然后是泰拉祖尔学员:“世界根网络真的有自己的意识吗?”
树苗沉默了很久,久到学员们以为它不会回答。
最后,晶状印记投射出另一幅图像:无数菌丝在地下交织成网,网上每个节点都有微光闪烁。光点之间传递着脉冲,脉冲组成简单的信息流——关于养分、关于水分、关于危险、关于机会。这些信息流汇总、分流、再汇总,形成了一种分布式的、集体的感知。
“不是人类或树苗这样的个体意识。更像是一个……交响乐团。”阿娣转述,“每个乐手都有自己的乐器,演奏自己的声部。但当所有声部合奏时,会产生超越单个音符的和谐。”
“那是意识的雏形,或者说,是意识可能诞生的温床。”
问题一个接一个。
树苗耐心回答,用图像,用能量波动,用阿娣的转述。
当所有学员都问完后,树苗传达最后一个信息:
“现在,换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们要去一个遥远的星球播种。”
“你们会选择带去什么样的生命?为什么?”
学员们思考着。这不是技术问题,不是伦理问题,是更根本的——关于生命意义的问题。
阿娣没有催促。他看向树苗,树苗的一片叶子转向他,微微摇曳。
像是在说:
这也是我问你的问题,阿娣。
如果有一天,我们要一起踏上远征。
你会选择带去什么样的种子?
而什么样的园丁,才配在那片空白上写下第一行诗?
阿娣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培育区的舷窗外。
那里,星空如海。
而在那片星海深处,“远望者-7号”正在孤独航行。
带着一个实验性的生命维持单元。
带着十二颗沉睡的种子。
带着一个文明对生命的敬畏、好奇与责任。
以及最重要的——
带着一个问题:
我们是否准备好了?
准备好成为星空下的园丁。
准备好在那张等待了四十亿年的白纸上。
写下第一个。
温柔而坚定的……
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