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百草堂之杜仲(2/2)
“婉儿姑娘,是我连累了你。”王宁声音哽咽。
林婉儿勉强挤出一丝笑:“王大夫说的哪里话,守护林子是我的本分。只是那些杜仲树……”
王宁连忙摆手:“树没了可以再种,你身子要紧。”他俯身诊脉,见林婉儿脉象沉涩,分明是筋骨受损,气滞血瘀。思忖片刻,他心中已有了药方。
回到百草堂,王宁取来珍藏的陈年杜仲,切成薄片,又配上当归、续断、红花,一同浸入米酒之中,密封在陶罐里。他将陶罐置于文火之上慢慢炖煮,药香混着酒香,袅袅飘散。
张阳药师瞧见了,抚着胡须点头道:“杜仲补肝肾、强筋骨,当归活血,续断疗伤,用米酒炮制,更能引药上行,通达经络。婉儿姑娘用这药酒,再合适不过。”
三日后,那罐杜仲药酒色泽深红,药味醇厚。王宁带着药酒进山,亲自为林婉儿擦拭伤处。药酒温热,擦在红肿的膝盖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暖意,顺着肌肤渗入筋骨。林婉儿只觉膝盖处酸胀感渐渐消散,竟能微微屈伸了。
“这杜仲药酒,每日早晚各敷一次,再配合内服的药汤,不出半月,定能痊愈。”王宁叮嘱道,又留下几副调理的药方。
林婉儿望着他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攥紧了拳头,眸中闪过一丝坚定:“王大夫放心,待我伤好,定要将孙玉国的恶行禀告知县大人,绝不能让他再作恶!”
王宁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那片劫后余生的杜仲林。晨光熹微中,几株未被烧毁的小树苗,正倔强地抽出新芽,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林婉儿养伤的时日里,青溪镇的杜仲风波并未彻底平息。经此一遭,乡民们愈发信赖百草堂的药材,每日天刚蒙蒙亮,百草堂的门槛外便排起长队,皆是求购杜仲的百姓。王宁领着张娜与王雪,一面按方抓药,一面耐心叮嘱用药禁忌,忙得连喝口热茶的功夫都没有。
这日晌午,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踏碎了街头的宁静,几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停在百草堂门口。为首的是个身着锦缎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圆润,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一看便是远道而来的富商。
“这位想必就是百草堂的王宁大夫吧?”男子拱手笑道,声音洪亮,“在下钱多多,做些药材生意,久仰王大夫的大名,今日特来拜访。”
王宁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戥子,回礼道:“钱老板客气了,里面请。”
两人进了堂内,分宾主落座。张娜端上热茶,钱多多却无心品茗,开门见山道:“王大夫,实不相瞒,我此番前来,是为了后山的杜仲。听闻这青溪杜仲,补肝肾、强筋骨,药效远胜别处,我愿出高价,将你百草堂的杜仲尽数收购,不知王大夫意下如何?”
说罢,钱多多捻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在桌上,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神色。他早已打听清楚,经孙玉国纵火一闹,后山杜仲林损毁大半,百草堂的存货定然不多,此刻加价收购,料想王宁不会拒绝。
王宁看着桌上的银子,眉头微微蹙起。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沉声道:“钱老板,并非在下不愿割爱,只是这杜仲是青溪镇的救命药。如今乡民们多有劳损,孕妇需它安胎,若是尽数卖给你,百姓们又该去哪里寻药?”
钱多多闻言,脸色微微一沉,随即又换上一副笑脸:“王大夫此言差矣。经商之道,无非是低买高卖。你将杜仲卖给我,能得十倍利钱,何苦守着那薄利,苦了自己?”
王宁摇了摇头,起身领着钱多多往后院走去。后院的空地上,晾晒着一排排杜仲皮,棕褐的色泽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王宁捻起一片,轻轻一折,雪白的细丝缠绵不断。
“钱老板请看,”王宁的声音温和却坚定,“这杜仲生于秦岭向阳坡,需得土层深厚的砂质壤土,三年生根,五年长干,十年方能采皮入药。祖辈传下规矩,采皮时需留树身,方能生生不息。我百草堂行医,求的是治病救人,而非牟利。”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原来是邻村的李大娘,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前来道谢。李大娘前些日子怀胎七月,胎动不安,险些早产,全靠王宁的杜仲安胎方,才保住了孩子。她抹着眼泪,将一篮鸡蛋塞到张娜手中,口中不住地念叨着王大夫的恩情。
钱多多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脸上的精明渐渐褪去,露出几分动容。他走遍大江南北,见过无数药商,皆是唯利是图,像王宁这般,将百姓疾苦放在首位的,却是头一次遇见。
王宁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道:“钱老板,你若真有意于杜仲,倒不如换个法子。后山杜仲林遭了火灾,许多树苗被毁。你若肯出资,我们可以合作开垦荒地,培育杜仲新苗。青溪镇的土地肥沃,正适合杜仲生长。待树苗长成,既不愁销路,又能造福一方,岂不比囤积居奇强得多?”
钱多多闻言,心中豁然开朗。他望着王宁坦荡的目光,又想起方才李大娘感激的模样,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收起桌上的银子,郑重地朝着王宁拱手道:“王大夫所言极是,是在下眼界狭隘了。我愿出资百两,与百草堂合作,培育杜仲新苗,还请王大夫赐教。”
王宁见他幡然醒悟,不由得露出笑意:“钱老板客气了。杜仲喜光,栽种时需选向阳之地,土壤需深耕三尺,施足底肥。待树苗成活,三年后需修剪枝丫,方能让树干粗壮,树皮厚实。”
两人越谈越投机,从杜仲的种植技巧,聊到炮制方法,又谈及用药禁忌,钱多多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王宁愈发敬佩。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百草堂的牌匾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钱多多的马车驶离青溪镇时,车厢里不再是沉甸甸的银子,而是满满一摞杜仲种植的图纸。
而百草堂内,王宁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他知道,一场关于杜仲的风波,终将化作造福乡邻的契机。而那株株扎根于沃土的杜仲苗,也必将在来年的春风里,抽出新的枝芽。
春寒料峭时,青溪镇的一场官司,彻底掀翻了回春堂的遮羞布。
林婉儿伤愈后,带着猎户们寻到的纵火证据,一纸诉状将孙玉国告到了县衙。人证物证俱在,刘二、郑钦文又怕担下重罪,当堂供出是受孙玉国指使,不仅造假药坑害百姓,还蓄意烧毁杜仲林。县令拍案大怒,判孙玉国罚银充公,回春堂查封整改,刘二、郑钦文杖责后发配充军。
消息传开,青溪镇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快。百草堂前的空地上,日日有人送来米面蔬果,皆是感念王宁的仁心。
王宁却无暇顾及这些,他正领着钱多多、张阳药师,还有妻子张娜、妹妹王雪,在后山忙着开垦荒地。雪水消融后的泥土,湿润松软,正是栽种杜仲苗的好时候。钱多多雇来的农户们,按着王宁画的图纸,将土地深耕三尺,又施足了腐熟的农家肥。王宁站在田埂上,一遍遍叮嘱:“杜仲喜光,苗坑要选向阳处,行距三尺,株距两尺,莫要太密,免得争抢养分。”
张阳药师则蹲在一旁,将选好的杜仲籽细细筛过,又教众人如何浸种催芽:“这籽需用温水泡上三日,每日换水,待露白后方能下种。”林婉儿挎着竹篮,穿梭在田埂间,为众人递水送饼,她腰间的弯刀还在,只是如今不再用来防身,而是用来修剪杂树,护佑那片新生的杜仲苗。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雨过后,土里冒出了嫩黄的芽尖。王宁每日必去后山巡视,看着那些芽尖渐渐长成翠绿的小苗,眉眼间满是笑意。他知道,这些小苗,便是青溪镇未来的福祉。
待杜仲苗长到半人高时,王宁做了一个决定——编撰一部《青溪杜仲用药要诀》。
他邀来张阳药师和钱多多,三人围坐在百草堂的灯下,将杜仲的药性、配伍、种植、炮制、禁忌一一记录在册。张阳药师执笔,写下杜仲“味甘性温,归肝肾经,补肝肾强筋骨,安胎元”的药性;钱多多则将自己走南闯北的见闻添上,注明杜仲在不同地域的生长差异;王宁则着重写下用药禁忌,字迹工整有力:“阴虚火旺者慎用,忌与蛇皮、玄参同用,孕妇用药需减牛膝,加白术健脾安胎……”
张娜与王雪则在一旁帮忙誊抄,烛火摇曳,映着满室的药香,温馨而安宁。
《青溪杜仲用药要诀》成书那日,王宁让人刻成木版,印了百十来册,分发给青溪镇的每一户人家。他还在百草堂前搭起了高台,连着三日开坛讲学,教百姓们辨识杜仲真伪,讲解种植技巧,普及用药常识。
台下人头攒动,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刚嫁过来的新妇,还有学着大人模样摇头晃脑的孩童。王宁站在台上,举起一片杜仲皮,轻轻一折,雪白的细丝缠绵不断,声音洪亮:“诸位乡亲,这白丝,便是杜仲的良心。做人如此,行医如此,经商亦如此。”
钱多多站在一旁,听得深有感触。他早已在青溪镇扎根,开了一家药材行,只收道地药材,童叟无欺。他看着台下一张张淳朴的脸,忽然明白,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医者的仁心,商人的正道。
秋去冬来,寒来暑往。后山的杜仲苗,长成了郁郁葱葱的杜仲林。每年清明前后,青溪镇的百姓都会自发上山采皮,他们谨记王宁的叮嘱,只取树干中段的树皮,采后悉心养护树身,让杜仲树能年年生发,生生不息。
数年后,青溪杜仲成了远近闻名的道地药材,南来北往的药商络绎不绝。百草堂的牌匾,在岁月的洗礼下愈发锃亮,王宁的名字,也成了青溪镇的传奇。
这一日,夕阳西下,王宁牵着年幼的儿子,漫步在后山的杜仲林里。儿子指着树上的纹路,奶声奶气地问:“爹,这杜仲树,真的能救人吗?”
王宁蹲下身子,摸了摸儿子的头,又捻起一片杜仲皮,折出缕缕白丝。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祖辈的低语,又像是岁月的回响。
“能。”王宁望着漫山遍野的杜仲林,眼中满是温柔,“它能补筋骨,安胎元,更能教人,如何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夕阳的余晖,洒在杜仲林的每一片叶子上,也洒在青溪镇的每一条街巷里。药香袅袅,恩泽后世,这株生于秦岭脚下的杜仲,终究成了青溪镇最温暖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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