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百草堂之合欢皮(2/2)
林婉儿也不在意,取出合欢皮,用随身携带的小刀细细捣碎,又倒入黄酒拌匀,调成糊状,小心翼翼地敷在刘二的肿痛处。她的动作利落轻柔,全然没有平日里的冷冽。
“这是百草堂炮制好的合欢皮,”林婉儿一边包扎,一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王掌柜说,生皮燥烈伤人,唯有经日晒夜露、黄酒浸润,才能去其燥性,显其活血消肿之效。”
孙玉国听得心头一颤,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他自诩懂药,却连最基本的炮制都抛诸脑后,比起王宁的细致周全,实在差得太远。
敷完药,林婉儿又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孙玉国:“这是合欢皮茶,你喝了吧,能缓一缓你这焦躁的性子。”
孙玉国接过瓷瓶,瓶身还带着些许温热。他拧开瓶盖,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草木的清香飘了出来,喝一口,甘醇的滋味在舌尖散开,连日来的焦躁竟真的平复了不少。
他望着林婉儿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坡下疼得直哼哼的刘二,心里五味杂陈,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而此时的百草堂,早已是灯火通明。李大妈提着一篮子刚蒸好的槐花糕,笑得合不拢嘴:“王掌柜,您这药真是神了!我喝了三天,夜里睡得香极了,脚踝也消肿了!”
王宁笑着接过篮子,递给她一捧晒干的合欢花:“大妈,这花您回去泡水喝,比药还养人。”
张娜端来一杯热茶,递给李大妈,院子里的合欢树影婆娑,花香阵阵,满室都是融融暖意。
谁也没留意,郑钦文站在街角,望着百草堂的灯火,轻轻舒了口气,转身悄然离去。
夕阳西沉,余晖将青石板街染成暖金色,百草堂的木门敞着,飘出淡淡的药香与合欢花的清甜。堂内人头攒动,都是听闻李大妈的事儿,特意来求合欢皮方子的乡邻。
王宁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给人诊脉,一边不忘叮嘱药性:“合欢皮虽好,却也讲究辨证,孕妇和阴虚津亏的人可不能随便用。”张阳在一旁捋着胡子,时不时接话引经据典:“《本草求真》有云,合欢皮味甘气平,入心脾两经,能解郁调气,宁心安神,然性缓,需久服方显其效。”
王雪手脚麻利地抓药包药,嘴里还不忘打趣:“张叔,您这台词儿都快刻进骨子里了,下回我替您说得了。”张阳吹胡子瞪眼,正要反驳,却被门口一阵喧哗打断。
只见李大妈领着几个老街坊,提着自家做的点心、腌菜,热热闹闹地走进来。她一进门就冲王宁作揖:“王掌柜,您真是活菩萨!我这腿不疼了,觉也睡得香了,就连心里那股子憋闷劲儿,也散了大半!”
众人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夸百草堂的药灵验。王宁笑着摆手:“大妈您客气了,是合欢皮的功劳,它这性子温和,专治心里的疙瘩,身子的肿痛。”
这话传到路过的孙玉国耳朵里,他刚领着一瘸一拐的刘二从山里回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林婉儿救了刘二后,没多留一句话就走了,只留下那句“炮制得法,药性方显”,像根刺,扎在他心头。
他看着百草堂里其乐融融的景象,再想想自己回春堂的冷清,又想起自己把夜交藤当合欢皮的乌龙,还有进山采生皮的莽撞,一股难以言说的愧意,悄悄爬上心头。
郑钦文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叹了口气:“掌柜的,咱做药材生意的,讲究的是良心二字。王掌柜的本事,不光在药方上,更在那份踏实上。”
孙玉国沉默不语,攥着拳头的手松了又紧。他想起这些年,自己总想着压过百草堂一头,却总在阴沟里翻船,不是药材掺假,就是方子弄错,说到底,还是自己心思不正,学艺不精。
这时,钱多多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肩上扛着一麻袋崭新的合欢皮。他冲到王宁面前,把麻袋往地上一放,拍着胸脯保证:“王掌柜,这次绝对是上等货!您瞧瞧,外灰棕内黄白,质地柔韧,半点假货都没有!我特意去山里收的,晒足了七七四十九天,炮制得妥妥当当!”
王宁挑眉,走上前随手拿起一块,摸了摸,又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这次是真的用心了。”
钱多多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以前是我鬼迷心窍,总想赚快钱。这次我才算明白,药材是救人的,不是糊弄人的。以后我钱多多做生意,一定本本分分!”
王雪在一旁偷笑:“钱老板,你这觉悟,总算赶上趟儿了。”
钱多多嘿嘿一笑,又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塞给王雪:“这是我给你带的蜜饯,赔罪的。”王雪毫不客气地接过来,拆了包就往嘴里塞。
孙玉国看着这一幕,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深吸一口气,领着刘二,一步一步走进百草堂。
堂内的喧闹声,瞬间安静了几分。众人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好奇。
王宁抬眸,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孙掌柜,稀客啊。是来讨方子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孙玉国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他梗着脖子,却没了往日的嚣张,反而微微欠身:“王掌柜,我今天来,是来道歉的。”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连王雪都惊得瞪大了眼睛,手里的蜜饯差点掉在地上。
孙玉国咬了咬牙,把自己这些天的荒唐事,一股脑儿说了出来:“我不该嫉妒你生意好,不该让刘二在门口胡言乱语,不该把夜交藤当合欢皮糊弄人,更不该不懂炮制就进山采生皮……”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以前是我狭隘,学艺不精还心术不正。今日我才明白,做中医,先做人,再做药。”
王宁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郑重。他走上前,拍了拍孙玉国的肩膀:“孙掌柜,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就不算晚。”
他转身从药柜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手抄本,递给孙玉国:“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炮制手记,里面记着各种药材的炮制方法,包括合欢皮的。你拿去看看,别再犯那些低级错误了。”
孙玉国看着那本泛黄的手抄本,眼眶瞬间红了。他接过本子,手指微微颤抖,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谢谢。”刘二也跟着鞠躬,瓮声瓮气地说:“谢谢王掌柜,谢谢林姑娘。”
这时,张娜端来一壶热茶,递给孙玉国和刘二:“喝杯茶吧,解解乏。这是合欢皮泡的,安神。”
孙玉国接过茶杯,温热的茶水入喉,一股甘醇的滋味散开,连日来的焦躁与愧疚,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窗外,合欢树的花影随风摇曳,满街的药香与花香交织,暖得人心头发烫。
深秋的暖阳,懒洋洋地洒在百草堂的院子里。那棵合欢树的枝叶间,还挂着最后几簇粉红花絮,风一吹,便悠悠扬扬地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晒着的药草间,也落在围坐喝茶的众人肩头。
王宁捏着茶杯,看着对面捧着炮制手记看得入神的孙玉国,忍不住打趣:“孙掌柜,这手记里的门道,可比你那本皱巴巴的旧医书实在多了吧?”
孙玉国猛地回过神,脸上泛起一丝赧然,合上手记连连点头:“实在,实在!以前是我钻了牛角尖,总想着争高低,却忘了做药材生意的根本。王掌柜,这份情,我记下了。”
坐在一旁的刘二,脚踝上的肿已经消得差不多了,正捧着块槐花糕啃得香甜,闻言也跟着点头:“王掌柜仁义,林姑娘仗义,俺刘二以后再也不跟着孙掌柜瞎胡闹了!”
这话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王雪笑得最欢,她晃着腿,把一捧晒干的合欢花塞进孙玉国手里:“孙掌柜,这花送你,回去泡水喝,专治你那争强好胜的心病。”
孙玉国也不恼,接过合欢花,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诚笑容:“好,好!回去我就泡上,天天喝!”
郑钦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他走上前,对着王宁拱手道:“王掌柜,孙掌柜能迷途知返,多亏了你。往后,回春堂定当与百草堂守望相助,绝不再做那互相拆台的勾当。”
王宁起身回礼:“郑药师客气了。同行不是冤家,能一起把治病救人的事做好,才是正经。”
钱多多在旁边凑趣,拍着胸脯保证:“以后咱这药材,只送百草堂和回春堂!保证都是顶好的货色,童叟无欺!”
张阳捋着胡子,眯着眼笑:“《本草纲目》有言,合欢,令人欢乐无忧。今日这番景象,倒真应了这药材的名字。”
王雪又忍不住拆台:“张叔,您又开始了!不过这话,说得还挺在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院子里的气氛,暖得像这深秋的太阳。
张娜端来一碟刚做好的蜜饯,分给众人,笑着说道:“其实这合欢皮也好,合欢花也罢,最妙的不是药效,而是能让人放下心里的疙瘩。邻里和睦,同心和气,日子才能过得舒心。”
孙玉国深以为然,他看着院子里的合欢树,感慨道:“以前我总觉得,百草堂的生意比回春堂好,是因为王掌柜的方子厉害。今日才懂,是因为百草堂的人,心是热的,药是真的。”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却是李大妈领着几个村民,抬着一块写着“妙手仁心”的牌匾走了进来。李大妈笑得合不拢嘴:“王掌柜,这是大家伙的一点心意!多谢你用合欢皮,治好了俺们的心病和身病!”
王宁连忙起身迎接,看着那块红底金字的牌匾,心里也暖洋洋的。他知道,这牌匾不是给百草堂的,是给那些守着良心、踏踏实实做药材的人的。
众人围着牌匾,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欢声笑语飘出了百草堂,飘在了青石板街上。
夕阳西下,余晖把合欢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孙玉国和郑钦文起身告辞,临走时,孙玉国握着王宁的手,郑重地说:“改日,我请王掌柜喝酒,好好讨教讨教炮制的门道。”
王宁笑着应下:“随时恭候。”
钱多多也扛着空麻袋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王掌柜,过两天我送新收的当归过来!”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王宁看着满地的合欢花瓣,捡起一片,放在鼻尖轻嗅。张娜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轻声道:“今天这日子,倒真是圆满。”
王宁点点头,看向不远处正和林婉儿一起收药草的王雪,又看向捋着胡子哼着小曲的张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林婉儿的手里,还攥着一个绣着合欢花的香包,那是王雪偷偷塞给她的。夕阳落在香包上,映得那粉色的花瓣,格外好看。
王雪眼尖,看到了林婉儿手里的香包,挤眉弄眼地笑道:“婉儿姐,这香包戴着,保管你夜夜好梦,无忧无虑!”
林婉儿的脸颊,难得泛起一抹红晕,她轻轻“嗯”了一声,嘴角扬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晚风拂过,合欢树的枝叶轻轻摇曳,送来阵阵清香。
百草堂的木门,缓缓合上了。门内,是满室的药香与温情;门外,是落满花瓣的青石板街,和渐渐沉下的暮色。
这世间最好的药,从来不是起死回生的奇方,而是人与人之间,那一点解开心结的真诚与温柔。
就像这合欢,岁岁年年,花开花落,总在不经意间,让人欢乐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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