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市井烟火(1/2)
城市的脉搏在黄昏时分跳得格外急促。夕阳的余晖被林立的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吝啬地涂抹在冰冷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而短暂的金光。街道被下班的洪流迅速填满,车灯汇成一条条缓慢蠕动的、焦躁的光河,刺耳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带着一种宣泄般的嘶鸣。人行道上,人流汹涌,步履匆匆,面孔在渐沉的暮色和闪烁的霓虹招牌下显得模糊而疲惫。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的焦糊味、街边小摊贩食物油腻的香气、冬日的尘埃,以及一种被无数脚步和呼吸反复搅拌过的、属于大都市特有的浑浊气息。
林雪薇裹紧了身上那件样式简单、洗得微微发白的米色短款羽绒服,将半张脸埋进一条柔软的灰色羊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沉静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疏离感的眼睛。她随着人流,挤进地铁站那巨大的、吞噬一切的入口。站台里人声鼎沸,混杂着汗味、香水味和食物的气息。一趟列车进站,人群像潮水般涌向车门。她被裹挟着,身不由己地被推搡着挤进了沙丁鱼罐头般的车厢。身体被四面八方传来的力量挤压着,几乎悬空,每一次车厢的晃动都引来一阵低低的抱怨和更紧的推挤。她只能死死抓住头顶冰冷的扶手,努力维持着身体可怜的平衡,将脸更深地埋入围巾,隔绝那令人窒息的浑浊空气。玻璃窗外,是飞掠而过的、被分割成无数碎片的城市光影。她看着自己映在车窗上模糊的倒影——一个淹没在芸芸众生中、毫不起眼的年轻女人,心中那份刻意营造的平静下,泛起一丝微澜。这陌生又真实的拥挤,是她选择融入庶民生活必须付出的代价。
列车在城市的另一端停下。她费力地挤出车厢,踏上了一个远离市中心繁华、显得有些陈旧冷清的站台。这里的风似乎更硬、更冷,带着郊区工业区特有的微尘味道。她裹紧围巾,快步走出站口,汇入一条相对安静、路灯昏黄的小街。街道两旁是些老旧的居民楼,底层开着些五金店、小超市、理发店和几家不起眼的小餐馆。空气里弥漫着家常饭菜的香气,混杂着淡淡的煤烟味。
她的“新家”就在其中一栋六层老楼的顶层。楼道狭窄而阴暗,声控灯时灵时不灵,墙壁上贴满了各种褪色的小广告。她用钥匙打开一扇贴着福字、漆皮剥落的铁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光线暗淡的客厅兼餐厅。厨房和卫生间的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同样陈旧简单的设施。空气中飘荡着一种合租屋特有的、混杂着不同人生活气息的味道——隐约的饭菜香、廉价的洗发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霉味。
“小薇回来啦?”一个穿着珊瑚绒睡衣、头发随意挽起的年轻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碗刚泡好的方便面,是她的室友小陈,附近超市的收银员,“今天够晚的啊。”
“嗯,加了会儿班。”林雪薇扯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声音平静。她脱下羽绒服挂好,换上门口那双有些旧的棉拖鞋。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的、努力融入的熟练。
“厨房我刚用过,你赶紧弄点吃的吧。”小陈吸溜了一口面条,含糊地说着,“对了,厕所下水道好像又有点堵,我拿皮搋子捅了半天,凑合能用,明天得跟房东说一声。”
“好,知道了。”林雪薇应着,走进厨房。空间狭小,灶台上残留着油渍和水渍。她熟练地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几个室友的东西,她只占据了小小的一角,放着几颗鸡蛋、一把青菜、几包挂面。她拿出青菜和鸡蛋,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击着她同样冰冷的手指。她默默地洗菜、打蛋,动作算不上麻利,却透着一股认命的平静。锅里的水烧开了,蒸汽氤氲,模糊了窗玻璃上凝结的霜花。一碗清汤寡水的鸡蛋青菜面很快煮好。她端着碗,走到小小的餐桌旁坐下,默默地吃了起来。面条寡淡无味,但她吃得异常认真,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仪式,将过往锦衣玉食的味蕾记忆彻底覆盖。小陈在旁边刷着手机短视频,外放的声音有些嘈杂。林雪薇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努力扮演着一个合群、普通的租客。
次日午休时间,写字楼里短暂的喧嚣暂歇。林雪薇没有选择留在公司冰冷的茶水间啃面包,而是裹上围巾,走出了这栋同样缺乏温度的玻璃大厦。她需要一点真实的烟火气,需要一点能让她暂时忘记“林雪薇”这个名字背后沉重过往的东西。
她熟门熟路地拐进公司后面一条窄窄的、被高楼阴影覆盖的小巷。巷子里开着几家简陋的小吃店,油烟味和食物的香气在这里更加浓郁地交织。她推开一家挂着“老张面馆”招牌的小店玻璃门。一股混合着骨汤、熟油辣子、陈醋和人体体温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店里不大,只摆了五六张油腻腻的小方桌,几乎坐满了人。穿着工装的蓝领、附近写字楼里赶时间的白领、穿着校服的学生,挤在一起埋头吸溜着面条,发出满足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白蒙蒙的水蒸气,墙壁被经年的油烟熏得泛黄。老板娘是个嗓门洪亮、动作麻利的中年女人,系着一条看不出本色的围裙,在狭窄的过道和热气腾腾的灶台间穿梭,收钱、端面、收拾碗筷,忙得脚不沾地。
“一碗牛肉面,小碗,不要香菜。”林雪薇找了个角落刚空出来的位置坐下,对擦肩而过的老板娘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
“好嘞!稍等!”老板娘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林雪薇摘下围巾,叠好放在腿边,安静地等待着。她看着周围喧嚣而真实的生活场景:隔壁桌两个建筑工人模样的男人,袖口沾满泥灰,正就着蒜瓣大口吃着油泼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对面一个穿着廉价西装、神色疲惫的年轻男人,一边快速扒拉着炒饭,一边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还有几个穿着校服、叽叽喳喳分享一碗酸辣粉的学生……这一切都充满了粗糙的生命力,与她过去所熟悉的精致、优雅、充满算计与距离感的圈子截然不同。她努力感受着这份粗粝的真实,试图从中汲取一点扎根的力量。
就在这时,面馆那扇沾满油污的玻璃门再次被推开,灌进一股凛冽的寒风。一个高大的身影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带着一股浓重的尘土、机油和冷空气混合的味道。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沾满大片油污和灰白色粉尘的旧棉工装,肩膀和袖口磨得发亮,膝盖处甚至隐隐能看到磨损的痕迹。脚上是一双厚重的、沾满泥泞的劳保棉鞋。他显然刚结束繁重的体力劳动,头发被汗水浸湿又被冷风吹得凌乱,几缕黑发贴在饱满却带着深刻疲惫的额角。脸上沾着几道明显的黑色油污和灰尘,下巴上冒出的胡茬也沾着灰,嘴唇干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陷在浓黑的眉毛下,眼神里带着一种被高强度劳作压榨后的疲惫和麻木,但瞳孔深处,依稀还能看到一丝未曾完全熄灭的锐利光芒。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浓重的喘息:“老板,一碗牛肉面,大碗,多加面,快点儿!”
这声音……这身影……
林雪薇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目光穿过氤氲的水汽和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那张布满尘土和油污、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脸上。
夏侯北!
几乎是同时,夏侯北付了钱,一转身,目光也扫过了角落这张桌子。当他的视线触及林雪薇那张清丽却带着明显惊讶的脸庞时,他那双疲惫麻木的眼睛里,也瞬间掠过一丝愕然,随即是浓得化不开的尴尬。他高大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仿佛想立刻转身退出去,但脚却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在面馆喧闹的背景音和蒸腾的热气里,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周围食客的喧哗、碗筷的碰撞声、灶台上锅勺的翻炒声,都模糊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只有彼此眼中那份猝不及防的愕然和随之而来的、巨大而沉重的尴尬,如同实质的屏障,横亘在两人之间。过往的惊涛骇浪——奢华的宴会、周强的倒台、家族的决裂、各自狼狈的逃离……无数画面如同快进的默片,在两人对视的瞬间汹涌闪过,最后定格在眼前这充满了油污、尘土和廉价食物气息的逼仄空间里。
夏侯北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抬手,用沾着油污和灰尘的袖口,有些粗鲁地抹了一把嘴边的胡茬,试图抹去那份狼狈,却只是让脸上的污迹更加明显。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林雪薇的视线,落向她面前那张空着的、同样油腻腻的方桌。
“……雪薇?”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长期缺乏睡眠和过度劳作的干涩,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这么巧?你……也在这儿吃?”
林雪薇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迅速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有旧识重逢的意外,有对他落魄境遇的震动,更有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酸楚。她轻轻吸了口气,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平静而疏离的微笑,点了点头:“嗯,公司附近。没想到……在这碰到你。”她的声音不高,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淡然。
夏侯北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尴尬。他看了一眼老板娘刚端上来的、属于林雪薇的那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犹豫了不到半秒,便做出了决定。他再次抬手抹了把脸,像是要抹去什么无形的障碍,然后迈开穿着沉重劳保鞋的脚,几步走到林雪薇的桌旁,动作带着一种底层体力劳动者特有的、略显笨拙的直接。
“坐……坐吧。”他指了指林雪薇对面的空位,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生硬,更像是命令而非邀请。随即,他根本没等林雪薇回应,便转头对着忙碌的老板娘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爽朗,试图驱散那份尴尬:“老板娘!刚才那碗牛肉面,再加一碗!送到这张桌!”说完,他像是卸下了一个包袱,径直拉开那张吱呀作响的塑料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沉重的身体让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雪薇看着他这一连串不容置疑的动作,微微蹙了蹙眉,但终究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工装领口露出的、被汗水浸湿又干涸的深色汗渍,看着他指甲缝里嵌满的、洗不掉的黑色油泥,看着他眉宇间深刻得如同刀刻的疲惫纹路。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心底弥漫开来。
老板娘很快端来了第二碗牛肉面,热气腾腾地放在夏侯北面前。大碗,面条堆得冒尖,上面铺着几片薄薄的、酱色的牛肉和几根烫熟的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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