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市井烟火(2/2)
“谢谢。”夏侯北闷声说了一句,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筷子,“啪”地一声掰开,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体力劳动者特有的力量感。他不再看林雪薇,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这碗面上。他埋下头,几乎将整个脸凑近碗口,拿起桌上的醋瓶,哗啦啦倒了小半瓶进去,又狠狠挖了一大勺红油辣椒拌进面里。然后,他用筷子挑起一大坨裹着红油、挂着醋汁的面条,也不吹凉,就那样直接塞进嘴里,大口地、近乎凶狠地咀嚼起来。吸溜面条的声音响亮而急促,额头上迅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油污滚落下来。他吃得极其专注,极其投入,仿佛在进行一场与饥饿和疲惫的搏斗,每一口都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力量。油渍不可避免地沾到了他的嘴角和下巴上。
林雪薇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碗里的面几乎没怎么动。眼前的夏侯北,与她记忆中那个在物流公司挥斥方遒、即便后来在仓库废墟中颓唐却依旧带着棱角的男人,判若两人。生活的重锤,似乎将他身上最后一点骄傲也彻底磨平了,只剩下最原始的、为了生存而挣扎的本能。
沉默在小小的方桌上方弥漫。只有夏侯北粗重的咀嚼声、吸溜面条的声音,以及周围食客的喧哗作为背景。
“你……”林雪薇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很轻,尽量显得随意,“在这附近干活?”
“嗯。”夏侯北头也没抬,含糊地应了一声,又挑起一大筷子面条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腮帮子鼓动,“碰巧……在附近物流园……干活。”他刻意省略了“宏远”两个字,也省略了具体的工种。那“干活”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底层劳力的分量。
“哦。”林雪薇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拿起醋瓶,在自己的面碗里小心地滴了几滴,然后用筷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面条,动作斯文而克制,与夏侯北的粗犷形成了鲜明对比。她低头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面,几片薄薄的牛肉,几根青菜,飘着零星的油花。这简陋的食物,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踏实。
“你呢?”夏侯北咽下一大口面,终于抬起头,用沾着油污的袖口随意抹了一把嘴,目光落在林雪薇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和她平静的脸上,“看你样子……也……安顿下来了?”他问得有些迟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他显然也注意到了林雪薇身上那种刻意低调、融入市井的变化。
“嗯。”林雪薇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声音依旧平淡,“在附近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刚入职不久。”她刻意省略了公司的名字和任何可能引起联想的细节。
“挺好。”夏侯北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怅然。他重新低下头,夹起碗里最后一片牛肉塞进嘴里,用力嚼着,仿佛在咀嚼某种复杂的情绪。短暂的对话之后,沉默再次降临。两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及过往的敏感话题——周强的名字,家族的决裂,各自的狼狈逃离,以及那场改变了一切的风暴中心。那些惊涛骇浪,被刻意地尘封在沉默之下,如同沉睡的火山。空气里只剩下食物的香气和一种心照不宣的疏离。
夏侯北很快将一大碗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葱花都没放过。他放下碗,满足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里散开。他靠在椅背上,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但眉宇间的疲惫依旧深刻。
林雪薇碗里的面还剩大半。她吃得慢,心思也不全在食物上。她看着夏侯北那双放在油腻桌面上的大手——骨节粗大,指关节处布满了厚厚的茧子和细小的裂口,指甲缝里嵌着难以洗净的黑色油污,手背上还有几道新鲜的、浅浅的划痕。这双手,曾经或许也签署过文件,指挥过车队,如今却只剩下搬运重物留下的粗糙印记。她想起他刚才狼吞虎咽的样子,那是对体力的巨大消耗最直接的证明。
“饱了?”夏侯北看着林雪薇几乎没怎么动的碗,随口问道。
“嗯,不太饿。”林雪薇放下筷子,拿起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夏侯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站起身,动作依旧带着劳顿后的僵硬。他走到柜台前,掏出那个同样沾着油污、看上去鼓鼓囊囊的旧钱包——是那种最普通的、人造革的折叠款,边缘已经磨损。他从里面抽出两张二十元的纸币,又摸索出几个硬币,一起递给老板娘。
“两碗面,一起。”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干脆。
老板娘麻利地收钱找零:“好嘞!四十八块,收您五十,找您两块!”
林雪薇刚想开口说“我自己付”,夏侯北已经将找回的零钱塞回钱包,转过身对她说道:“走吧。”语气平淡,仿佛请她吃一碗面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林雪薇张了张嘴,那句“不用”终究没有说出口。她看着夏侯北那张布满尘土和疲惫、却带着一种底层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实在劲的脸,默默地将话咽了回去。她拿起自己的围巾和包,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嘈杂闷热的面馆。
室外的冷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带着一种清新的凛冽。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冷的空气中晕染开。两人站在面馆门口,一时无言。身后的市井喧嚣被玻璃门隔开,变得模糊不清。
“我……往那边走。”夏侯北抬手指了指远处一片被巨大仓库和厂房轮廓占据的、灯火稀疏的方向,那是大型物流园的方向,“你呢?”
“我回公司。”林雪薇指了指相反的方向,一栋矗立在夜色中的写字楼亮着零星的灯光。
“嗯。”夏侯北应了一声,双手习惯性地插进工装裤兜里,高大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出一道长长的、沉重的影子。他似乎想再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试图掩盖那份挥之不去的尴尬和沉重:“那……行,走了。”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过身,迈开穿着沉重劳保鞋的脚,步伐有些拖沓,却异常坚定地朝着那片灯火稀疏、代表着高强度体力劳动的物流园区走去。那深蓝色的、沾满油污和尘土的背影,很快融入了城市边缘更深的暮色之中,像一个移动的、沉默的剪影。
林雪薇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扑在她脸上。她下意识地紧了紧围巾,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冷的、混杂着城市尘埃和淡淡煤烟味的空气。面馆里残留的那点暖意早已消散,指尖再次变得冰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又摸了摸围巾柔软的质地。脑海中闪过夏侯北狼吞虎咽的样子,他那双沾满油污和裂口的大手,他付钱时那不容置疑的干脆,还有他转身离去时那沉重却坚定的背影……这一切都充满了粗粝、艰辛,甚至狼狈,却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真实生活的质感。
她转过身,朝着写字楼的方向慢慢走去。高跟鞋踩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回响。城市的霓虹在她身边流淌,勾勒出繁华却冰冷的轮廓。但此刻,她心中那份刻意营造的平静之下,却涌动着一股更复杂的情绪。这顿简陋的牛肉面,这充满油污、汗水和喧嚣的市井相遇,像一把无形的刻刀,在她试图融入庶民生活的决心上,又刻下了一道更深、更真实的印记。它让她更真切地触摸到了生活的粗粝肌理,感受到了底层挣扎的分量,也让她明白,真正的融入,不仅仅是换掉华服、挤进地铁、吃着廉价食物,更是要像夏侯北那样,坦然接受那份沉重的、带着伤痕的生存烙印,并在其中沉默地挺直脊梁。
路灯的光晕在她脚下拉长又缩短。她抬起头,望向写字楼那些零星亮着灯的窗口,那里面或许也坐着像她一样为了生存而挣扎的普通人。她加快了脚步,走向那个暂时属于她的、同样冰冷的格子间。融入的路还很长,但至少,她已经开始真正地呼吸这市井的烟火。这烟火呛人,却真实得让人心头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