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都市樊笼(2/2)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来自刘敏。简短,冰冷,带着命令的口吻:
>**“李小花,那份项目背景分析的PPT,明早九点前必须发我邮箱。注意格式规范。”**
项目背景分析?那根本是她被踢出项目组之前做的、早已被刘敏批得一无是处的初稿!现在却要她在深夜重新整理?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猛地冲上心头,夹杂着连日来的委屈、无助和巨大的生存压力,如同火山般在胸腔里剧烈冲撞、翻腾!她死死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她猛地扬起手,几乎就要将这部冰冷的、带来无尽压力的机器狠狠砸向对面那堵同样冰冷的墙壁!
就在手臂挥起的瞬间,她的目光扫过了书桌上一个小小的相框。相框里,是上次回卧牛山时,她和张二蛋还有一群孩子的合影。照片里,张二蛋穿着那件破旧的棉袄,笑容憨厚而温暖,孩子们围在他们身边,冻得红扑扑的小脸上洋溢着纯真的快乐。她的动作瞬间僵住了。手臂无力地垂下,手机“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弯下腰,颤抖着捡起手机。屏幕没有摔坏,那张合影依旧清晰地显示在锁屏壁纸上。她看着照片里张二蛋那冻裂的手背,看着孩子们清澈却带着对温暖渴望的眼睛,看着自己当时在寒风中依旧明亮的笑容……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汹涌地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在狭窄冰冷的房间里回荡,如同受伤小兽的悲鸣。
她不能倒下。为了病床上需要她的母亲,为了卧牛山那些在寒风中点着微弱烛火的孩子,为了张二蛋那笨拙却无比坚韧的脊梁……她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呜咽声渐渐平息。李小花抬起袖子,用力擦掉脸上的泪痕,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她走到书桌前,打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的光照亮了她依旧苍白却已平静下来的脸,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麻木和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决绝。她点开那份被批得满是红字的PPT文档,手指在冰冷的键盘上僵硬地敲打起来。哒、哒、哒……单调的敲击声,在这死寂的寒夜里,成了唯一的、对抗绝望的微弱回响。
时间在冰冷的键盘敲击声中流逝。窗外城市的喧嚣渐渐沉寂,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汽笛,更添夜的寂寥。李小花强撑着几乎要粘在一起的眼皮,终于完成了那份PPT的修改。当她点击发送键,看着邮件成功发送的提示弹出时,一种巨大的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她连关机的力气都没有了,直接合上笔记本,拖着疲惫到极点的身体,和衣倒在了冰冷坚硬的床上。羽绒服粗糙的面料摩擦着她的脸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身体的极度疲惫像沉重的铅块,终于压垮了紧绷的神经,意识迅速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尖锐刺耳的闹铃声将她从深沉的、充满混乱梦境的泥沼中粗暴地拽了出来。李小花猛地睁开眼,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像要冒火。窗外依旧是一片沉沉的灰暗,只有远处高楼顶端闪烁的航空障碍灯,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投射出微弱而诡异的光。
她挣扎着坐起身,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让她打了个寒噤。简单用冷水洗了把脸,那刺骨的寒意让她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神空洞的自己,她几乎认不出来。她胡乱套上那件旧羽绒服,围上围巾,再次汇入清晨上班的人潮。
办公室里依旧冰冷。中央空调似乎永远无法将暖意均匀送达这个角落。李小花坐在电脑前,手指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麻木。她强迫自己开始处理刘敏新派发下来的任务——整理一份横跨三年的、早已归档失效的客户资料。枯燥、繁琐、毫无意义,纯粹是时间的消磨。打印机在她身后不远处嗡嗡作响,吐出散发着油墨味的纸张,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沉闷。
突然,一阵熟悉的、刻意拔高的、带着优越感的香水味由远及近。刘敏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工位旁,依旧是那身剪裁合体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与李小花憔悴疲惫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李小花,”刘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办公室的嘈杂,带着一种惯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昨天发你的PPT,我看了。”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李小花屏幕上那些毫无价值的客户资料,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的弧度,“格式是规范了,内容嘛……还是缺乏深度和前瞻性。看来,让你处理些基础性工作沉淀沉淀,还是很有必要的。”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像一把钝刀子,在李小花的自尊心上反复切割。
李小花放在键盘上的手指瞬间收紧,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她垂下眼睑,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毫无意义的字符,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被她死死地压在喉咙深处,化作一片冰冷的死寂。她知道,任何反驳都只会引来更猛烈的羞辱。
刘敏似乎很满意她这种逆来顺受的沉默。她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俯下身,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撑在李小花的办公桌隔断板上,身体微微前倾。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更加浓郁地笼罩下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李小花甚至能看清她精心描绘的眼线和卷翘的假睫毛。
“对了,”刘敏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近乎亲昵的暧昧,“周末晚上,在‘君悦’酒店顶层花园餐厅,有个小范围的非正式商务晚宴。来的都是咱们重要的潜在客户,特别是那位一直想跟我们合作的‘宏远资本’的X总。”她刻意加重了“X总”两个字,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定着李小花的反应。
“X总对你……印象很深呢。”刘敏的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更加明显,她慢悠悠地从自己精致的真皮手包里,取出一张印着奢华烫金酒店LOGO和浮雕纹路的精致邀请函。那邀请函在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而诱人的光泽。
“啪。”
邀请函被轻轻放在了李小花堆满杂物和文件的桌面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灼痛了李小花的视线。
“他可是点名说了,希望你能‘深入’参与交流。”刘敏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示,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小花,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种机会……有多难得。把握住了,对你,对公司,都是天大的好事。可千万别……不识抬举哦?”
说完,她直起身,脸上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冰冷的笑容,不再看李小花一眼,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回了她那个宽敞明亮的独立办公室。
周围似乎有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投射过来,带着好奇、同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但很快又移开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打印机单调的嗡嗡声和键盘敲击的噼啪声,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从未发生。
李小花僵在原地,如同一尊瞬间被寒冰冻住的雕塑。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桌面上那张小小的、却散发着巨大邪恶能量的卡片上。那烫金的LOGO像恶魔的眼睛,那“君悦”两个字像通往深渊的门票。刘敏那“深入交流”、“识抬举”的话语,带着露骨的暗示和冰冷的威胁,在她耳边反复回响,如同毒蛇的嘶鸣。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如同滚烫的岩浆,猛地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剧痛!她感到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狠狠抽了几个耳光!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辱而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一条短信。来自医院的缴费系统。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文字,像最后的判决:
>**“尊敬的李XX家属:您母亲李XX(住院号:XXXX)账户余额已严重不足,请尽快续缴费用,以确保治疗顺利进行。今日欠费:XXXX元。”**
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像一把巨大的、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她刚刚被屈辱点燃的怒火之上!瞬间,天旋地转!
一边,是那张通往奢华酒店、象征着“机会”与“捷径”的烫金邀请函。刘敏暧昧的话语在她脑中盘旋:“把握住了……天大的好事……”接受吗?接受那个X总可能不怀好意的“深入交流”?或许……真的能换来升职加薪?或许……那笔天文数字的靶向药费就有了着落?母亲的命……就能续上?生存的压力……就能暂时缓解?那冰冷的催款短信,像一条毒蛇,缠绕着她的理智,吐着诱惑的信子。
另一边,是彻底崩塌的尊严,是灵魂被永久玷污的恶心感,是未来可能陷入的、更加不堪的纠缠与风险深渊。刘敏那鄙夷的眼神,X总可能油腻猥琐的嘴脸,像肮脏的污泥,想象一下都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那屈辱感如同烈火,焚烧着她仅存的骄傲。
母亲的病容,在催款短信的冰冷文字中愈发清晰——那枯槁的面容,浑浊而充满依赖的眼神……靶向药……是她活下去唯一的希望!钱!她需要钱!天文数字的钱!
而卧牛山的画面也同时涌入脑海——张二蛋在寒风中冻裂渗血的手背,孩子们在冰冷教室里冻得通红发紫的小脸和充满渴望的清澈眼神……夏侯北在废墟中沉默却挺直的脊梁……他们都在挣扎,都在坚持,都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守护着心中那点微光!她若屈服,若为了钱走上那条路,她将如何面对他们?如何面对自己?
屈辱!生存!尊严!责任!良知!
几种截然相反、却都无比强大的力量,在她胸腔里激烈地冲撞、撕扯、爆炸!如同几股狂暴的飓风在她体内肆虐,要将她彻底撕裂!她的身体因为内心剧烈的交战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如同风中的残烛。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旋转,办公室的灯光、电脑屏幕、桌上的文件、那张刺眼的邀请函……都扭曲成了光怪陆离的色块。她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尖锐的疼痛是唯一能让她保持最后一丝清醒的锚点。
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办公室磨砂玻璃隔断后,刘敏那个模糊却透着得意和掌控的身影。又猛地低下头,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冰冷的催款数字上。再看向桌面上那张烫金的、如同潘多拉魔盒的邀请函。
她的眼神在绝望与愤怒的边缘剧烈地、疯狂地挣扎、闪烁。像一头被逼到悬崖尽头、退无可退的困兽,面对着深渊和猎人,发出无声的、撕裂灵魂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