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签下的污点(1/2)
县教育局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在深冬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冰冷而压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劣质油墨和官僚气息混合的沉闷味道。走廊狭窄而幽深,墙壁上刷着半人高的绿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更陈旧的灰底。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回音。
张二蛋蜷缩在二楼一间小会议室外冰凉的塑料排椅上。他身上还是那件打着补丁的军绿色旧棉大衣,只是比几天前来县城时更显脏污和疲惫。头发凌乱地纠结着,下巴上的胡茬又密又硬,眼窝深陷,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他双手插在袖筒里,身体微微佝偻着,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每一次从紧闭的会议室门缝里隐约传出的、属于王海峰那带着官腔的谈笑声,都像一根针,狠狠刺在他的神经上。
他在这里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从接到王海峰那个简短、带着不容置疑命令口吻的电话——“二蛋,下午两点,局里小会议室,过来把事情定了”——开始,他就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的木偶,再次踏上了这条通往灵魂出卖的道路。昨夜,卧牛山的风雪似乎更大了,他几乎整夜未眠,蜷缩在冰冷的办公室里,听着狂风怒号,如同无数冤魂在控诉。孩子们的读书声,夏侯北拍着他肩膀的笑脸,夏侯老叔慈祥的目光,还有那份即将签下的、肮脏的合同……无数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撕扯,让他头痛欲裂,几近崩溃。
终于,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海峰那张带着程式化笑容的脸探了出来,看到张二蛋,笑容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满意:“二蛋,来,进来吧。人都到齐了。”
张二蛋僵硬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和寒冷而麻木刺痛。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混浊的空气如同冰渣,呛得他肺腑生疼。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跟在王海峰身后,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椭圆形的长条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桌上放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暖气开得很足,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与窗外的严寒形成强烈反差。
桌边已经坐着一个人。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笔挺但面料透着廉价光泽的藏蓝色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地向后背着,露出一个宽大锃亮的脑门。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热情到近乎谄媚的笑容,但那双嵌在圆脸上的小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光。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他就是王海峰口中那个“搞点文化用品小生意”的远房表弟——王老板。
“来来来,二蛋,给你介绍一下,”王海峰热情地充当着中间人,语气熟稔,“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王老板,年轻有为,事业做得风生水起!王老板,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卧牛山村小的顶梁柱,张二蛋张老师!扎根基层,踏实肯干,是难得的好老师!”他拍着张二蛋的肩膀,力道不轻,仿佛在展示一件他引以为豪的“作品”。
“哎呀!张老师!久仰久仰!”王老板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笑容更盛,伸出肥厚的手掌,不由分说地紧紧握住张二蛋冰凉僵硬、沾着粉笔灰的手,用力摇晃着,带着一种虚假的亲热,“早就听我表哥提起你!了不起!扎根山村,教书育人,功德无量啊!像张老师这样的好老师,现在可不多见喽!”他的手掌温热而粘腻,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汗湿感。
张二蛋被他摇得身体晃了晃,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王老板。”
“坐!快坐!别站着!”王海峰热情地招呼着,自己先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张二蛋旁边的位置,又示意王老板坐下。
张二蛋僵硬地坐下,身体紧绷得像块石头。王老板则显得十分放松,他解开西装的扣子,露出里面同样廉价的条纹衬衫和鼓起的肚腩,熟练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盒包装还算精致的香烟,抽出一支递给王海峰:“表哥,来一支?”
王海峰摆摆手,指了指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脸上带着一种“你懂的”笑容:“局里有规定,忍忍。”
王老板哈哈一笑,也不在意,自己也没点,把烟盒随意放在桌上。他的目光转向张二蛋,笑容依旧热情,但眼底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居高临下:“张老师,我表哥都跟你说了吧?我呢,搞了点教辅资料,专门针对咱们农村孩子学习特点研发的!内容绝对扎实!印刷也讲究!就是想找个试点,让山里的孩子们先用用,看看效果!你们卧牛山村小,位置特殊,条件艰苦,孩子们更需要好资料啊!这个试点,非你们莫属!”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张二蛋脸上。张二蛋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污的手指,沉默不语。那套说辞,和王海峰如出一辙,虚伪得令人作呕。
王老板似乎并不在意张二蛋的沉默,他自顾自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彩页印刷的样书,封面花花绿绿,印着几个戴着红领巾、笑容夸张的孩子和“状元宝典”、“名师推荐”之类的醒目大字。他“啪”的一声将样书拍在张二蛋面前的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老师,你瞧瞧!这纸张!这印刷!多讲究!”王老板用手指用力戳着书页,发出“哒哒”的声音,“内容更是没得说!全是省城特级教师把关的!紧贴教学大纲!题型新颖!只要孩子们用上一学期,保管成绩蹭蹭往上涨!”他翻动着书页,动作夸张,劣质的铜版纸在灯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张二蛋的目光落在翻开的书页上。密密麻麻的习题,排版拥挤,字迹略显模糊。他随手翻到一页数学题,一道简单的应用题坠入了冰窟。这就是所谓的“名师推荐”?给孩子们用的东西,竟然如此粗制滥造!
王老板仿佛没看见张二蛋眼中闪过的震惊和愤怒,或者说看见了也毫不在意。他继续口若悬河:“价格嘛,绝对公道!考虑到咱们是试点合作,又是山区的孩子,我给你们最低的友情价!”他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在张二蛋眼前晃了晃,“一套三册,语数外全科覆盖,一个学期,就这个数!”他报出了一个远高于市面上正规品牌教辅的价格。
张二蛋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这价格,对城里孩子或许不算什么,但对卧牛山那些靠天吃饭、省吃俭用的家庭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相当于一个孩子小半年的伙食费!而且,就凭这劣质的印刷和错误百出的内容?!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有些嘶哑:“王老板,这……这价格太高了!而且,这内容……我刚才看这道题,步骤好像有误?孩子们用了会不会……”
“哎呀!张老师!”王老板立刻打断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你不懂行情”的不耐烦表情,“一分钱一分货嘛!这纸张,这印刷,这名师的心血,成本摆在那里!再说了,”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狡黠,“咱们这是推广试用!协议里可以写清楚,费用暂时由我方垫付一部分,或者分期支付嘛!主要是先让孩子们用上!效果好,后面自然好说!”他避开了内容错误的问题,仿佛那根本不值一提。
张二蛋的心沉到了谷底。分期支付?垫付?不过是拖延时间、最终还是要落到家长头上的把戏!他看向王海峰,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求助:“王老师,这价格……确实太高了。我们那里孩子家庭都困难,能不能……再低点?或者,先少订一点,看看效果?还有内容,是不是应该先审核……”
“二蛋!”王海峰眉头一皱,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责备,打断了张二蛋的话。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挂着那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表情,语重心长地说:“王老板已经给了最大的诚意了!这价格,在市场上绝对是地板价了!至于内容,哪本书敢保证一点错没有?瑕不掩瑜嘛!重点是人家的心意!是帮助咱们山里孩子的这份心!”他加重了“心意”和“帮助”的语气,目光锐利地逼视着张二蛋,“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把试点的事情尽快定下来!签了协议,后面的事情才好运作!你兄弟那边,还等着消息呢!时间不等人啊!”
“运作”二字,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张二蛋的心脏!他瞬间明白了,所有的挣扎和争取都是徒劳的。王老板的敷衍,王海峰的不耐烦,他们关心的根本不是教辅的质量和价格,更不是山里孩子的负担,他们关心的,只是那张签了字的协议!只是这场交易的达成!而他张二蛋,只是他们完成交易的一个工具,一个签字的傀儡!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冰冷的绝望感,如同会议室的闷热空气,将他紧紧包裹,几乎窒息。他仿佛看到夏侯北在冰冷的铁窗后面望眼欲穿,看到夏侯老叔躺在病床上,心电监护仪上那微弱起伏的曲线随时可能拉平……还有王海峰那带着威胁的暗示——“时间不等人”!
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他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愤怒、屈辱、不甘,都被一种死寂的灰败所取代。那是一种灵魂被彻底抽空后的麻木。
“张老师,你看……”王老板观察着他的神色,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恰到好处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两份早已打印好的合同,动作熟练地推到张二蛋面前。纸张崭新,散发着浓重的油墨味。合同的标题是:《卧牛山村小学教辅材料推广试用合作协议》。
“协议我都准备好了,你看看,条款很简单的。”王老板的语气带着一种“大局已定”的轻松。
张二蛋的目光如同生了锈的机器,艰难地挪到那份合同上。白纸黑字,密密麻麻。
甲方:卧牛山村小学(负责人:张二蛋)。
乙方:XX文化用品有限公司(王老板的公司名)。
协议内容:甲方同意引进乙方提供的《状元宝典》系列教辅材料(语数外三册)进行试用推广,试用期为一个学期(具体日期模糊)。甲方需组织学生使用,并配合乙方收集使用反馈(如何收集?标准是什么?只字未提)。
费用:每套教材XXX元(那个刺眼的高价),总费用按实际学生人数计算(未明确人数基数)。支付方式:协议签订后,甲方需支付30%作为诚意金(?),余款于学期末结清(如何分期?)。
乙方责任:保证教材质量(如何保证?标准是什么?),提供必要指导(指导什么?)。
甲方责任:确保教材发放到位,组织有效使用,按时支付费用(重点突出)。
违约责任:甲方如未能履行支付义务或未能有效组织试用,需承担赔偿责任(赔偿多少?语焉不详)……
条款极其模糊,充满了陷阱。价格高得离谱。责任完全不对等。这哪里是什么“推广试用”协议?分明是一份单方面的、赤裸裸的掠夺书!是套在卧牛山村小脖子上的绞索!
张二蛋的指尖冰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试图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但视线却一片模糊。那些文字仿佛都变成了扭曲的毒蛇,向他吐着信子。他仿佛看到成堆的劣质练习册压垮了孩子们瘦弱的肩膀,看到家长们愁苦的脸和从牙缝里省下的、沾着汗水的钞票被塞进王老板鼓胀的皮包,看到王海峰拿着签好的协议,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而夏侯北依然深陷囹圄,夏侯老叔依然在生死线上挣扎……
“张老师,没问题吧?都是格式条款,大家都这么签的。”王老板的声音带着催促,他变戏法似的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看起来颇为昂贵的金笔,拧开笔帽,殷勤地递到张二蛋手边,笔尖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签个字,这事儿就算成了!我表哥那边也好尽快帮你‘活动’不是?”他特意强调了“活动”二字,眼神瞟向王海峰。
王海峰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脸上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从容微笑,微微颔首:“是啊,二蛋,签了吧。签了字,我这心也定了,才好全力以赴去帮你跑你兄弟那边的事情。救人如救火啊!”
两人的目光,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地压在张二蛋瘦弱的肩膀上。那支递到眼前的金笔,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会议室里暖气的嗡鸣声,此刻听在张二蛋耳中,如同地狱熔炉的咆哮。
救北子!救老叔!
那代价呢?是出卖那些清澈的眼睛!是背叛那方小小的讲台!是将自己钉在耻辱柱上!
巨大的痛苦如同海啸,瞬间将他吞没。他感到呼吸困难,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他惨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桌面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缓解灵魂深处的煎熬。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是凌迟。
终于,在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张二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伸出了那只颤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般的手。
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指尖离那支冰冷的金笔只有一寸之遥,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他避开了王老板那充满期待和算计的眼神,也避开了王海峰那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注视,目光死死地盯在合同末尾“甲方负责人签字”那一栏的空白处。那空白,像一个巨大的、等待吞噬他灵魂的深渊。
他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那支笔。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如同触电般猛地一缩,随即又死死握住。那力道之大,指关节都泛出青白色,仿佛那不是一支笔,而是他生命最后的支撑点。
他拿起笔,笔尖悬停在签字栏的上方,微微颤抖着,一滴浓黑的墨水滴落在洁白的纸页上,迅速洇开一小团丑陋的污迹。
“张老师,这里,签这里。”王老板肥短的手指迫不及待地指点着位置,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张二蛋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的、如同砂纸摩擦的哽咽声。他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将最后一点光明和良知都隔绝在外。黑暗中,夏侯北浑身是血被拖走的画面,夏侯老叔躺在病床上苍白如纸的脸,交替闪现,最终化为一片令人绝望的漆黑。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是一片死寂的荒原。所有的挣扎、痛苦、屈辱,都被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所取代。
他不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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