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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签下的污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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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落下。

“张”——笔画歪斜,力道沉重,几乎划破纸背。

“二”——手腕僵硬,写得极其缓慢。

“蛋”——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无力的垂落感。

三个字,签得歪歪扭扭,如同一个刚学写字的孩子,又像一个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从他灵魂深处剜出的血肉,带着淋漓的鲜血,烙印在那份肮脏的合同上。

签完最后一个字,他握着笔的手猛地一松。

“啪嗒!”

那支昂贵的金笔掉落在冰冷的会议桌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声响,滚了几圈,停在王老板面前。

张二蛋整个人如同瞬间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和精气神,猛地向后瘫靠在冰冷的塑料椅背上。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微微张着,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氧气。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内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感到一阵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尖锐的耳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黑暗。

“好!好!爽快!”王老板脸上瞬间绽开无比灿烂的笑容,仿佛中了头彩。他一把抓起合同,仔细端详着张二蛋那歪斜的签名,如同欣赏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满意地连连点头。他迅速将另一份合同也推过来,指着同样的位置:“张老师,一式两份,这份也签一下!”

张二蛋的目光空洞,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滞地望着天花板惨白的日光灯管。

王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看向王海峰。

王海峰放下保温杯,站起身,走到张二蛋身边,脸上带着一种“任务完成”的轻松和“慈祥师长”的关怀。他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张二蛋僵硬的肩膀,那力道让张二蛋的身体晃了晃。

“这就对了嘛!二蛋!”王海峰的声音洪亮,充满了虚假的欣慰,“男子汉大丈夫,当断则断!签了字,这事就算成了!你放心!”他拍胸脯的声音很响,“你兄弟那边,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活动!豁出这张老脸,也得把情况给你问清楚!争取尽快有个说法!你就安心回学校等我的好消息!”

他拿起桌上那支掉落的金笔,不由分说地塞进张二蛋那只冰冷僵硬、微微颤抖的手里,然后抓住他的手腕,几乎是半强迫地引导着,让他在第二份合同的签字栏上,再次签下了那耻辱的三个字。

签完字,王老板立刻宝贝似的将两份合同都收进公文包,动作快得像怕人反悔。他满脸堆笑地和王海峰握手告别:“表哥,那后续的事情就麻烦您多费心了!张老师,合作愉快!回头我就安排人把第一批教材送过去!让孩子们先用上!保证效果!”他志得意满地夹着公文包,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会议室,留下一股廉价的发胶和古龙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会议室里只剩下王海峰和如同被抽空灵魂的张二蛋。

王海峰看着张二蛋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行了,二蛋,别垂头丧气的!事情办成了,该高兴才是!回去好好休息,把学校的事情安排好,等着教材送来。你兄弟那边,一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保证让你满意!”他又用力拍了拍张二蛋的肩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催促他离开,“我还有几个文件要处理,就不送你了。路上小心点。”

张二蛋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被王海峰半推着站了起来。他踉跄了一步,才勉强站稳。他看也没看王海峰一眼,目光空洞地盯着地上自己刚才滴落的汗渍,像一具行尸走肉,挪动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沉重地挪出了那间闷热而肮脏的会议室,挪出了那栋冰冷压抑的办公楼。

室外的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刀,瞬间将他包裹。那刺骨的冰冷,反而让他麻木的神经有了一丝刺痛的感觉。他站在教育局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下,车水马龙的街道,行人匆匆,一切都那么陌生而遥远。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汽车站,怎么买票,怎么坐上那辆破旧、摇晃、散发着汗味和鸡鸭粪便气味的中巴车的。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摇晃,如同他破碎不堪的心。窗外是莽莽苍苍的、被冰雪覆盖的卧牛山,一片肃杀的死寂。他蜷缩在冰冷的座位上,头靠着同样冰冷的车窗玻璃。那份签了字的合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衣服,死死地烫在他的心口上!那滚烫的耻辱感和巨大的愧疚感,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的灵魂!北子绝望的眼神,老叔病危的呼唤,孩子们清澈的目光……无数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呐喊、撕扯!

他猛地掏出手机,屏幕碎裂的旧手机在他颤抖的手中显得格外沉重。他找到王海峰的号码,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无人接听。

他挂断,再拨。

依旧无人接听。

第三次……

第四次……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喂?二蛋啊?”王海峰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饭局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王……王老师!”张二蛋的声音嘶哑急迫,带着哭腔,“我签了!协议我签了!王老板拿走了!您……您答应我的事……北子那边……怎么样了?有消息了吗?医院那边……”

“哎呀,二蛋!”王海峰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夸张的“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的责备,“这才刚签完字多久?我不得找人?不得运作?不得等机会?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说办就办啊?这需要时间!懂不懂?!”

“可是……王老师!老叔他……他等不起啊!医生说……”张二蛋急得语无伦次。

“我知道!我知道情况紧急!”王海峰打断他,语气放缓,带着一种敷衍的安抚,“你放心!我记着呢!一直在跑!托了好几个人!都在打听着呢!一有确切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你急也没用!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稳住!回学校去!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别整天胡思乱想!等着!啊?有消息我马上给你电话!挂了,我这儿还有事!”

“王老师!喂?王老师!”张二蛋急切地喊着,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他握着手机,听着那冰冷的忙音,如同听着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一股冰冷的绝望,比车窗外呼啸的寒风更甚,彻底将他吞噬。他无力地垂下手臂,手机滑落在冰冷的车座缝隙里。他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起来。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沉闷的呜咽,在车厢嘈杂的背景音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充满了撕心裂肺的悲凉。

……

当张二蛋拖着如同灌满了冰铅的身体,踉踉跄跄地回到卧牛山村小时,已是暮色四合。风雪暂时停歇,天地间一片死寂的灰白。破败的校舍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昏暗的天光下。

他没有回自己那个冰冷的“家”,而是鬼使神差地推开了教室的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教室里空无一人。桌椅板凳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墓碑。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尘土和孩子们留下的、淡淡的汗味混合的气息。黑板上,还残留着他昨天离开时,讲解课文留下的字迹,字迹有些潦草,心不在焉。

张二蛋站在门口,目光空洞地扫过这熟悉的一切。那份签了字的合同,那份出卖灵魂的契约,此刻仿佛化作了实体,沉重地压在他的肩头,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他一步步走到讲台前。讲台上放着一盒用了一半的粉笔,还有几本没收上来的、边角卷起的作业本。他伸出颤抖的手,拿起一本作业本。翻开,是李小虎歪歪扭扭的字迹,一道他讲过的数学题

“张老师,这道题好难啊,我做不出来……”李小虎沮丧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张二蛋的手指猛地一颤,作业本“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仿佛看到,不久之后,成堆的、散发着劣质油墨味的《状元宝典》练习册,将堆满这个讲台,压在这些卷了边的作业本上。李小虎那虎头虎脑的脸上,将不再是解不出题的沮丧,而是面对天价练习册的茫然和恐惧。王小梅那双总是担忧地看着他的眼睛,将盛满对家庭负担的忧虑……

而他,张二蛋,这个曾经被孩子们信任和依赖的“张老师”,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亲手,将这份沉重的负担和可能的伤害,推给了这些无辜的孩子!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野兽般的低吼,猛地从张二蛋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额头“咚”的一声磕在坚硬粗糙的讲台边缘!

剧痛传来,却远不及心中那万分之一!

他蜷缩在讲台下的阴影里,双手死死地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襟,仿佛要将那颗被耻辱和愧疚灼烧得千疮百孔的心脏挖出来!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剧烈地痉挛、颤抖!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额角磕破流下的温热鲜血,在他布满灰尘和泪痕的脸上肆意横流!

“对不起……对不起……孩子们……北子……老叔……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地呜咽着,破碎的忏悔在空荡死寂的教室里低低回荡,如同最绝望的哀鸣。那份签了字的合同,像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十字架,将他死死地钉在这方他曾视为圣地的讲台之下,钉在了背叛和耻辱的深渊里,永世不得超生。

窗外,寒风又起,卷起地上的积雪,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如同天地也在为这灵魂的沉沦而悲泣。教室里,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哭泣声,在冰冷的黑暗中,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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