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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绝望的交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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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牛山的冬夜,寒冷得如同浸在冰窖里。呼啸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如同无数冰冷的钢针,狠狠抽打在光秃秃的山岩、枯槁的树枝和低矮的村舍上,发出凄厉尖锐的呜咽。天空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没有一丝星光,只有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压垮山脊的铅云。村小那几间破败的砖瓦房,在无边的黑暗和狂风中瑟缩着,如同被遗弃的孤舟。

办公室里,那盏油垢厚重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疯狂跳跃、摇曳,将张二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投射在斑驳脱落的墙壁上,如同挣扎的困兽。桌上,堆积如山的迎检材料只完成了不到一半,凌乱地摊开着,像一张张咧着嘲讽大口的鬼脸。冰冷的空气钻进他单薄的旧棉袄,冻得他手指僵硬发麻,握笔都困难。

然而,此刻占据他全部心神的,不是这些永远填不完的表格和永远编不圆的“亮点”,而是几个小时前从县城传来的、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噩耗!

老孙那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电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

“二蛋老师……完了……全完了……北哥的店……被税务局贴了封条……红彤彤的……人……人被带走了……说是偷税……要坐牢啊……老叔……老叔他……吐血……倒了……在医院……病危……医生说……说……要好多钱……救命钱啊……二蛋老师……咋办啊……咋办……”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张二蛋的心上!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

夏侯北!那个顶天立地的汉子,那个在他最迷茫时拉他一把的兄弟,被扣上“偷税”的帽子抓走了!

夏侯老叔!那个慈祥得像父亲一样的老人,那个总把舍不得吃的山核桃塞给他的长辈,吐血倒下了!命悬一线!

还有那如山般压来的、救命的医疗费!

张二蛋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旁边的搪瓷缸子,冰冷的残水流了一桌,浸湿了那些该死的材料。他像一头被困在狭小牢笼里的野兽,在冰冷、昏暗、散发着霉味的办公室里疯狂地踱步。双手深深插进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里,用力撕扯着,指甲刮过头皮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心中那灭顶般的恐慌和绝望!

怎么办?怎么办?!

他有什么?

他只有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学校,一群连买本新练习册都要咬咬牙的山里娃,还有兜里那几张皱巴巴、加起来还不到一百块的零钱——那是他留着给几个特别困难的孩子买点铅笔和本子的!

这点钱,在医院的催款单面前,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他去找谁?刘主任?那个只会拍桌子吼“政治任务”的官僚?不,他只会觉得晦气,说不定还会趁机再压给他一堆材料!

去找乡里?谁会管一个“偷税犯”家属的死活?

山里的乡亲?他们自己都过得紧巴巴,砸锅卖铁又能凑出多少?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绝望,如同这冬夜刺骨的寒风,从四面八方钻进他的骨头缝里,几乎要将他冻僵、碾碎!他猛地停住脚步,双手撑在冰冷的桌面上,佝偻着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灼烧着干涩疼痛的喉咙。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惨白如纸、布满胡茬的脸,那双总是温和甚至有些怯懦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血丝,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走投无路的火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深渊里,一个模糊的身影,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深处——王海峰!

对!王老师!他高中时的班主任!那个在他最自卑、最艰难的青春期,曾给过他温暖鼓励和切实帮助的恩师!他隐约记得,几年前同学聚会时听说,王老师调到了县教育局,好像还是个不大不小的干部!

教育局!县里!王老师认识的人多!路子广!他一定有办法!他一定认识能管这事的人!哪怕……哪怕只是打听打听情况,或者……或者帮忙说句话,让医院缓一缓催款……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点微光,瞬间点燃了张二蛋濒临熄灭的希望!虽然这点希望渺茫得可怜,但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抓住的生机!

没有片刻犹豫!他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着,猛地冲到墙角,一把抓起那件最厚的、打着补丁的军绿色旧棉大衣,胡乱地套在身上,扣子都扣歪了两颗。他冲到门后,拿起那把手电筒——老式的铁皮手电,装三节一号电池那种。他用力按了几下开关,昏黄的光柱才勉强亮起,光束微弱而摇晃,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冲出办公室,反手带上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冰刀,瞬间割在他裸露的皮肤上,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裹紧大衣,将手电筒死死攥在手里,那点微弱的光,是他穿越这死亡般黑夜的唯一依仗。

他踏上了通往山下的路。那是一条被村民和牲畜踩踏出来的、蜿蜒崎岖的羊肠小道。白天尚且难行,在这漆黑的冬夜,更是如同地狱的通道。积雪被风吹成了硬壳,覆盖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脸地砸来,视线一片模糊,几米外就看不清任何东西。

张二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身体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剧烈地颤抖。冰冷的雪水灌进他那双早已磨穿了底的旧棉鞋里,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蔓延到全身,冻得他牙齿咯咯作响。有好几次,他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雪地上,手电筒脱手飞出老远,在雪地里滚了几圈,光芒微弱地闪烁了几下,几乎熄灭。他顾不上疼痛,连滚爬爬地扑过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手电筒,用力拍打几下,那点昏黄的光才又顽强地亮起来。

“不能停……不能停……”他咬着牙,嘴唇被冻得发紫,喃喃自语着,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向前跋涉。汗水浸湿了他贴身的衣服,又被寒风一吹,冷得像裹了一层冰甲。耳边是狂风永无止境的咆哮,远处山林里不知什么野兽发出几声凄厉悠长的嚎叫,更添恐怖。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燃烧,支撑着他麻木的双腿:赶到县城!找到王老师!救北子!救老叔!

时间在极度的寒冷和疲惫中变得模糊而漫长。不知走了多久,摔了多少跤,当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灰白时,张二蛋终于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踉踉跄跄地踏上了县城的边缘。他的棉鞋和裤腿下半截早已被雪水和污泥浸透,结了一层薄冰,沉重无比。脸上、手上布满了被树枝和寒风刮出的细小血口,嘴唇干裂,呼出的气息带着白雾,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狼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最后一点执拗的光。

他顾不上休息,也顾不上路人投来的诧异目光。他凭着多年前模糊的记忆,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在渐渐苏醒的县城街道上艰难地挪动,一路打听,终于在一个看起来还算体面的、有些年头的机关家属院门口停了下来。

门卫室里亮着灯,一个裹着军大衣的老头正缩在里面打盹。张二蛋报上王海峰的名字和曾经的教师身份,又反复解释自己是王老师以前的学生,有急事。门卫老头睡眼惺忪地打量了他几眼,大概是看他虽然狼狈但不像坏人,又提到王海峰的名字,才不耐烦地挥挥手,指了指里面一栋楼:“三单元,五楼西户。”

家属楼是那种老式的红砖楼,楼道狭窄昏暗,堆放着杂物,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油烟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张二蛋扶着冰冷的、油漆剥落的楼梯扶手,一步一挪地爬上五楼。每上一级台阶,腿部的酸痛都像针扎一样。他站在标着“西户”的深绿色铁门外,看着门上倒贴的、有些褪色的“福”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几乎要跳出来。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整理了一下自己沾满泥污、皱巴巴的衣襟,然后,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和孤注一掷的决绝,颤抖着手指,按下了冰冷的门铃。

“叮咚……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响起,显得格外突兀。

等待的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张二蛋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

门内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接着,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带着明显睡意、略显浮肿的中年女人的脸探了出来,头发有些凌乱,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珊瑚绒睡衣。她是王海峰的妻子。

她皱着眉头,带着被打扰清梦的不悦和警惕,上下打量着门外这个形容憔悴、满身泥泞、散发着寒气的不速之客:“你找谁?”

“师……师母,”张二蛋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虚弱和极度的紧张,“我……我是王老师的学生,张二蛋。以前卧牛山中学的……我……我有急事找王老师!非常急!人命关天的大事!求您让我见见王老师!”他的语气充满了卑微的恳求和难以掩饰的绝望。

女人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被“人命关天”几个字和对方狼狈的样子弄得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被打扰的不耐烦:“老王他还没起呢!而且他今天休息!有什么急事不能等上班再说?你看你这一身……”

“师母!求您了!”张二蛋急得几乎要跪下,声音带着哭腔,“真的等不了!是我一个兄弟……他……他被抓了!他爹……他爹在医院快不行了!等着救命钱!我……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来求王老师!求您行行好!让我见见王老师吧!”他语无伦次,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

女人被他这凄惨的样子和话语弄得愣了一下,脸上的不耐烦稍微退去了一些,但依旧犹豫。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带着睡意的男声:“谁啊?大清早的?”

“老王,是你一个以前的学生,叫张……张二蛋?说有急事找你,说他兄弟被抓了,爹在医院快不行了……”女人回头对着屋里说道。

短暂的沉默。

“哦……张二蛋?”门内的声音似乎回忆了一下,“让他进来吧,客厅等着。”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女人这才有些不情愿地拉开了门:“进来吧,换鞋!鞋在门口鞋柜里!”她指了指门口一个塑料鞋架。

张二蛋如蒙大赦,连声道谢,手忙脚乱地在冰冷的楼道里脱下他那双沾满泥冰、湿透了的破棉鞋,袜子也是湿冷的,脚冻得几乎没了知觉。他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瓷砖地板上,一股寒意直冲头顶。他不敢乱动,局促地站在狭小的玄关处,看着屋内温暖明亮的灯光,闻着隐约飘来的早餐香气,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宫殿的乞丐,浑身的不自在。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米色的布艺沙发,玻璃茶几,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如同两个世界。张二蛋冻僵的身体被这暖意一激,反而忍不住打了个剧烈的哆嗦。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王海峰才穿着厚厚的深蓝色棉睡衣,趿拉着棉拖鞋,慢悠悠地从卧室里踱了出来。他看起来比张二蛋记忆中胖了不少,头发稀疏了不少,向后梳着,露出宽阔的额头。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浮肿和一种长期身处机关养成的、不自觉的疏离感。他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红枣。

“二蛋?”王海峰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拧开保温杯盖子,吹了吹热气,这才抬起眼皮,仔细打量了一下站在客厅中央、显得格外突兀和狼狈的张二蛋。他的目光在张二蛋破旧的棉大衣、沾着泥点的裤腿、冻得通红的赤脚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脸上挂起一种师长面对昔日学生特有的、带着距离感的温和笑容:“坐,坐下说。好些年没见了,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山里条件还是那么艰苦?”他指了指对面的小凳子。

张二蛋哪里敢坐沙发,连忙在那张小塑料凳子上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屁股,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冻得通红的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王……王老师,”张二蛋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发颤,他努力组织着语言,语速又快又急,带着哭腔,“求求您……救救我兄弟!他叫夏侯北,开‘北风物流’那个……他……他被人陷害了!税务局说他偷税,把他抓走了!店也封了!他爹……他爹急得吐了血,现在躺在县医院里,医生说……是急性心梗!大面积!随时可能……可能……”他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悲痛哽住了喉咙,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抬起通红的泪眼,绝望地看着王海峰,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王老师!我知道您认识的人多!路子广!求求您……求求您帮帮忙!帮我打听打听北子的情况,他到底犯了什么事?能不能……能不能想办法先让他出来?或者……或者跟医院说说情,缓一缓催款?老叔……老叔他等不起啊!那医药费……天文数字……我……我实在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能来求您了!王老师!”他几乎是匍匐的姿态,声音嘶哑,充满了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

王海峰听着,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淡去,眉头越锁越紧。他端起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热水,发出“嘶溜”的声音。放下杯子,他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保温杯的杯壁,发出轻微的“哒、哒”声。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这敲击声和张二蛋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好一会儿,王海峰才长长地、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

“唉……”这声叹息拖得很长,充满了世事艰难的味道。

“二蛋啊,”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张二蛋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同情和一种深沉的为难,“你兄弟这事儿……唉,不好办啊!”

张二蛋的心猛地一沉。

王海峰继续用那种缓慢而沉重的语调说道:

“税务局立案稽查,还贴了封条,把人带走配合调查……这阵仗,可不是小事。这说明,人家手里肯定是有……嗯,有一定分量的东西的。”他斟酌着用词,避开了“证据”二字,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而且,你知道的,税务这块……非常敏感,牵扯面广。尤其是这种被实名举报、又证据指向明确的案子,办案程序卡得很死,外人很难插得上手。”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打听情况?唉,现在案子在风口上,谁愿意沾这个腥?弄不好自己惹一身麻烦。至于说情放人,或者干预医院催款……更是天方夜谭了!二蛋,不是老师不帮你,是实在……有心无力啊!这忙,帮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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